第936章 又是一年秋
树叶打著旋儿扑在窗纸上,夏林搁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抄书这活儿比他娘的上阵砍人还累。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进一股秋老虎的燥气,豆芽子裹著一身风尘进来,隨手把马鞭扔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她脸色不太好看,眼底下带著青黑,显然是日夜兼程赶回来的。
“催命似的把我叫回来,就为那混帐东西撂挑子的事?”她声音哑得厉害,自己拎起桌上的茶壶,对著壶嘴灌了几大口冷茶,水渍顺著嘴角流下来,她也懒得擦,完全是一副男子做派。。
夏林头也没抬,继续蘸墨写字:“不然呢?他拍拍屁股想当富家翁,留下个烂摊子。百万宗亲,吐口唾沫都能把金陵城淹了,这屁股你不擦谁擦?”
豆芽子冷笑一声,走到他旁边,低头看他抄的东西:“哟,黑廝怒杀阎婆惜?你还有这閒心?”
“总得找点事干,不然光想著那点破事,这辈子也算是有了。”夏林笔下仍然不停:“怎么样,泉州那边都安排好了?”
“李世民精得像鬼,用不著我操心。船队暂时不动,停在泉州港,那就是座金山,谁看了都眼红反倒更安全。承乾那小子————”豆芽子顿了顿:“把你给的虎符贴身藏著,睡觉都攥在手里。我看他是真快被你逼疯了。
“疯是不至於的,但他肯定还在犹豫。”夏林写完最后一句,把笔一扔,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口气:“老张去找那几个老棺材谈了,效果还行,至少明面上没人敢跳脚骂街了。你那头基金的章程弄出来没有?”
豆芽子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啪”地甩在夏林面前:“喏,按人头、房头、现有產业折算,分档补偿。钱从这次海贸收益里出,帐目清楚,谁也別想多占一个铜子儿。不过我可告诉你,这笔钱花出去,咱们这次出海就算白忙活,还得倒贴点老本。”
夏林拿起册子隨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他眼晕:“贴就贴吧,总比真动刀子强。现在年纪大了,总该为孩子积点德,万一冤魂索命你说咋整。”
“你夏林还怕鬼?”豆芽子嗤笑。
“老子不怕鬼,怕麻烦。”夏林把册子丟回去:“这事儿你得亲自盯著,別人我不放心。那帮宗亲算盘精著呢,別让他们钻了空子。”
两人正说著,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夹杂著哭喊和叫骂。孙九真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低声道:“大帅,肃亲王,外面来了几十號宗亲在那闹呢。”
夏林和豆芽子对视一眼,都没动窝。
“领头的是谁?”夏林问。
“是————是献王爷家的老三,拓跋宏,带著他那一房的男丁,还有几个旁支的老头子。”
“献王?就是那个生了八个几子,占了半条街修王府,家里田契多得能当柴烧的那个?”豆芽子笑道:“他不在封地怎么跑到这来了?”
“是。”孙九真点头。
夏林嗤笑一声:“告诉他们,要哭丧去皇陵哭,別脏了老子的地方。再不走,老子让他们真披麻戴孝。”
孙九真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外面的吵闹声先是更大,接著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只剩下几声不甘心的呜咽,然后彻底安静了。
豆芽子走到窗边,看著外面被“请”走的人群,冷冷道:“杀鸡做猴的鸡,你选好了没?”
“正挑著呢。”夏林笔下写著“花和尚倒拔垂杨柳”,嘴里淡淡道:“总得找个肥的,叫得响的。”
皇家的人,好日子过的长了,总有些个脑子不好使的,这还没过两天,那只“鸡”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齐王拓跋律,论辈分是拓跋靖的堂叔,在宗亲里素来以跋扈著称,在封地之中名下田庄店铺无数,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的事没少干。以前仗著是皇叔,没人敢动他。这次宗亲改制风声一出,他跳得最凶,四处串联,扬言要开宗祠,把拓跋靖逐出家门。
这日一大早,他竟直接带人堵在了夏林老宅门口,不是哭诉,而是指名道姓要见夏林。
夏林正好要出门去醉仙楼跟老张他们碰头,刚踏出门口,就被拓跋律拦住了。这老王爷六十多岁,养得白白胖胖,穿著团花锦袍,此刻却是一脸戾气。
“夏林!你给我站住!”拓跋律指著夏林鼻子,唾沫星子横飞:“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真要逼死我们这些姓拓跋的吗?靖儿糊涂都是被你们这些奸臣蛊惑出来的,没有我们拓跋家,有你夏林的今天?”
夏林也没动怒,只是带著几分笑容看著他:“王爷,你堵著我骂之前,是不是没想过我是干什么的?。”
“你————你放肆!”拓跋律气得浑身发抖:“我告诉你,宗亲们不会答应的!你们那什么狗屁章程,本王不认!有本事你就把我们都杀了!”
“杀你?”夏林上下打量他一番,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齐王爷,你三千亩水田,是怎么来的?你那十二间绸缎庄,本钱又在哪里?需要我让户部的人,拿著帐本去你府上,一笔一笔跟你算清楚吗?”
拓跋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著:“你————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喷人,你心里清楚。”夏林往前一步,逼近他,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我给你脸,让你拿著钱滚蛋。你不要脸,那就等著抄家。你九个儿子,除了老大是个残废,剩下八个,七个本家,一个私生子,够不够流放三千里?不过你们是拓跋家,教坊司我就不上了,女眷终究要留些体面的。。”
拓跋律被他一席话嚇得后退两步,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被身后家丁慌忙扶住。他指著夏林,手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哪还有刚才半分气焰。
夏林不再看他,对孙九真摆摆手:“齐王病,返乡养老。”
说完,他径直穿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家丁,朝醉仙楼走去。
身后,传来拓跋律压抑不住的嚎哭声。
到了醉仙楼,拓跋靖和老张已经在了。拓跋靖正眉飞色舞地跟老张比划他新想的电影桥段,看到夏林进来,立刻嚷嚷:“怎么才来?菜都凉了!刚才街面上怎么回事?我好像听见我那便宜叔公的动静了?”
“没事。”夏林坐下,拿起筷子夹了块相公鸡大腿:“跟他讲了讲道理,他听懂了。”
老张默默给他倒了杯酒,一切尽在不言中。
拓跋靖嘿嘿一笑,也不再问,转而兴奋道:“我跟老张商量了,那万国博览中心”的地皮,就选在棲霞山脚下,靠江边,地方大,风水也好!图纸我都找人开始画了!”
夏林嚼著鸡肉,含糊道:“你钱够?”
“不够不是还有你嘛!”拓跋靖理直气壮:“再说,豆芽子都回来了,她能看著咱们的买卖黄了?”
“老子迟早被你坑死。”
三人吃著喝著,话题又绕回了宗亲改制上。老张忧心道:“齐王这一闹,虽被压了下去,只怕暗地里不服的人更多。接下来,怕是还有波折。”
“怕个球。”拓跋靖满不在乎:“杀鸡做猴,猴子不听话,那就多杀几只。
老子就不信,他们真不怕死。”
夏林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光杀不行,得让他们看到甜头。豆芽子的章程得快点儿推行下去,让那些愿意拿钱、愿意做事的人先拿到好处。有了榜样,后面的人心思就会活络。人嘛,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这金陵城,这大魏,离了谁都能转。没了皇帝,没了宗亲,太阳照样升起。习惯就好了。”
几天后,户部联合刑部,以“侵占民田、贪墨国帑”为由,查抄了齐王府。
金银细软抄没无数,田產店铺尽数充公。齐王拓跋律被削去爵位,囚禁府中,其子嗣中有劣跡的三人被流放岭南。
消息传出,整个金陵城的宗亲都噤了声,他们意识到这才是夏林的办事风格,找他的麻烦恐怕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与此同时,豆芽子主持的“自立基金”发放也迅速启动。第一批选择拿钱放弃特权的宗亲,很快就领到了数额惊人的补偿银钱。有人拿著钱痛哭流涕,感嘆家业不保。也有人喜笑顏开,开始琢磨著用这笔巨款做点新营生。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议论的风向也开始悄悄转变。
“听说了吗?城东那个整天斗鸡斗蛐蛐的閒散宗室,拿了钱盘下了西市两个铺面,要做丝绸买卖了!”
“嘿,那算啥?献王家那个败家子,以前就知道赌钱,这回领了钱,居然跑去报了金陵书院,说要读书考功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要我说啊,早该这样了!凭什么他们生下来就能吃皇粮,咱们就得累死累活?现在好了,大家一样交税,一样干活!”
“人家那能跟你一样啊?就算人家没了皇粮吃,卖了祖宗基业几辈子也饿不死。你今日不上工,明日婆娘就得跑了,还跟你一样————”
眾糙汉哈哈大笑起来,但倒却也没人去说些什么,毕竟只要不是那恆定不动的產业,钱多钱少,也不过就是三代的事罢了。
当然,也有那顽固的,守著空架子硬撑,指望著哪天皇帝能回心转意。但更多的人,在现实和银钱面前,慢慢低下了头。
这日,夏林难得清閒,本想著出去玩一圈,但孙九真又来了,这次脸上带著点古怪的神色:“大帅,宫里传来消息————陛下————靖爷他,要把玉璽摔了。”
夏林动作一顿:“摔了?”
“还没。说是看著碍眼,几个內阁相公拦著他呢,张相公叫我来寻你。。”
夏林愣了片刻,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像他的风格!”他抹了把眼角:“行了,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新书礼拜二会上,现在在做最后的打磨。就————特別忐忑成绩的问题,毕竟家里出了不少事嘛,急迫的需要钱呢。这新书可比我以往任何一本书打磨的时间都长,光设定就换了六个,金手指换了四个。
这本书也会同步更新,一直到完本,不过也都快了,这个月就差不多了。可能完本之后,会补全一些番外,骗骗稿费补贴补贴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