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烦?
苏棠抬起眼,看向他。
郑弘毅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用一种閒聊般的语气说道:“你可能不知道,就在上个月,总政那边出了个不大不小的紕漏。”
“也是一个通过『特殊渠道』招进来的好苗子,能力很强,但心性上有点问题,急於求成,被人抓住了把柄,策反了。虽然发现得早,没有造成实质性的重大损失,但影响很坏。”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著苏棠的反应。
“出了这种事,上面自然要严查。现在,一个由京城直接派下来的高级別內部审查小组,正在对全军所有非正常途逕入伍、以及有破格提拔记录的人员,进行一次彻底的梳理和甄別。”
郑弘毅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留给了苏棠足够的思考空间。
苏棠瞬间明白了。
这哪里是“小小的麻烦”,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政治漩涡!
她那刚刚燃起的、对离开的渴望和喜悦,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得一乾二净。
审查小组……头號目標……彻查到底……
这些词汇,在22世纪的特工生涯中,她听过无数次。她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她会被放在最高倍的显微镜下,被一群最擅长吹毛求疵、在鸡蛋里挑骨头的老狐狸,从里到外,翻个底朝天。
她的“苏安”身份,是萧东升偽造的,档案天衣无缝。
但是,偽造的,终究是偽造的。
面对一个拥有极高权限、专门为了“找茬”而成立的审查小组,任何一点微小的瑕疵,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一个背景普通的特招兵,入营不到三个月,被火速破格提拔,进入一个不存在於公开序列的绝密部门……”苏棠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案例,“如果我是审查小组的组长,我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她。”
郑弘毅眼中闪过一丝讚许,放下了茶缸:“说得没错。组织上现在人才缺得很,我恨不得你明天就去『龙焱』报到。但这个节骨眼上,不行。任何反常的举动,都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
“所以,我必须留下。”苏棠接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熄灭了,“而且,『苏安』必须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走完所有流程,拿到一份无可挑剔的毕业履歷。”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郑弘毅笑了,“不过,既然你要在预备营待满这半年的时间,那也不能让你这把尖刀,真的就在刀鞘里生了锈。”
他话锋一转:“对於这次演习,你怎么看?”
苏棠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她稍作思索,便开口道:“我们的筛选標准,有问题。它太看重硬指標,而忽略了软实力。这次演习,如果不是我侥倖成功,江言、高鎧这些有血性、有潜力的好兵,会背著『败军之將』的標籤被淘汰。而袁豹那种心术不正、志大才疏的人,却可能因为身居高位而矇混过关。”
郑弘毅的声音沉了下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没错。预备营,是我们为『龙焱』筛选人才的第一个关口。每年,我们都会从各大军区各大单位和人民之中,挑选出最有潜力的苗子,送到这里进行最残酷的淘汰和磨链。”
“但是,这个筛选標准,一直以来,都存在一个巨大的问题——它太粗放了。”
“我们看重体能,看重射击,看重格斗,看重一切可以用数据量化的硬指標。但对於一个战士更重要的东西,比如心性、智谋、忠诚度、以及在绝境下的应变能力……这些软体,我们的考察,还远远停留在表面。”
他指了指窗外,三號营宿舍的方向。
“就像这次演习。如果不是最后关头你力挽狂澜,按照常规的评估,江言、高鎧、卓越……这些好苗子,就会背著『败者』的標籤,被淘汰,被解散。而那种心术不正、志大才疏的人,反而可能因为一些投机取巧的表现,矇混过关。”
“我们不能让真正的好钢,被当成废铁扔掉。更不能让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苏棠同志,萧部长希望你来当这双眼睛。”
整个办公室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从现在起,我授予你一项秘密任务。”
“继续以学员『苏安』的身份为掩护,暗中观察、记录、並评估本届预备营的所有学员。”
“你的任务有两个。”
“第一,找出那些像江言、高鎧一样的『璞玉』。我需要你给我一份名单,以及你对他们每个人的详细评估。”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郑弘毅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揪出那些隱藏在队伍里的『害群之马』!就是像乔琳这种自私自利,为了个人利益可以牺牲集体荣誉的人。这种人,能力越强,將来进入要害部门,危害就越大,必须在萌芽阶段,就將他们彻底剔除!”
该交代的,已经交代完毕。
郑弘毅站起身,向苏棠伸出了手。
苏棠也站起身,握住了他那只宽厚而有力的手。
“义不容辞。”
两只手,一大一小,紧紧地握在一起。
没有多余的言语,但一种无声的、属於战友之间的信任和默契,已经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
苏棠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夜风正凉。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清冷的光辉洒在她身上,让她因为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归期被无限延长,心中难免失落。
“苏棠同志,等一下。”
郑弘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棠转过身,看到他走了出来,手上拿著一个眼熟的牛皮纸信封。
“公事谈完了,说点私事。”郑弘毅的表情缓和下来,带上了一丝长辈般的温和,“萧部长托我带来的,那小子不放心你,写了厚厚一沓,被我训了一顿,让他精简成了一封。”
苏棠的目光,瞬间被那个信封牢牢吸住。
信封的封口处,字跡刚劲有力,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熟悉。
她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信封的剎那,微微一颤。那份从进入这个时代起就始终紧绷的、偽装的坚冰,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接过信,紧紧攥在手心,纸张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
“谢谢首长。”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
郑弘毅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办公室,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任务很重,但家也得回。好好干,那小子等著你,我们……也等著你。”
苏棠站在原地,低头看著手里的信,又抬头望了望西北的方向。
月光下,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剪水秋瞳里,终於漾起了一圈圈名为思念的涟漪。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有了一盏在终点等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