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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顛倒黑白
    白薇的呼吸一滯。
    苏棠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依旧平稳,压迫感却陡然增强。
    “她偏偏要在被放出来之后,才跑到这后山上来自杀。白薇,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你在这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苏棠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白薇精心编织的谎言外衣,露出了里面血淋淋的逻辑缺口。
    一瞬间,嘈杂的议论声、陈小草撕心裂肺的哭声,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那棵歪脖子树和树下那具冰冷的尸体上,缓缓移开,聚焦到了场中的两个女人身上——一个跪在地上哭得梨带雨,一个站在原地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在场的士兵,大部分都是从各个部队里挑出来的精英,脑子转得都不慢。他们或许会被白薇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一时蒙蔽,但苏棠这冷静到极点的一问,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他们混沌的头脑。
    是啊……
    一个真想寻死的人,为什么不在最绝望、最孤独的禁闭室里动手?
    那地方,四面都是墙,只有一扇小小的铁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才是最容易让人產生绝望,也最容易让人走上绝路的地方。
    偏偏要等到被放出来,跑到这个隨时可能被人发现的后山?
    这不合常理。
    一时间,所有看向白薇的眼神,都带上了一丝探究和怀疑。
    白薇感受到了周围视线的变化,那股刚刚升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的心臟。
    不行!
    绝对不能让她主导节奏!否则,自己就全完了!
    必须把水搅浑!越浑越好!
    “住口!”
    一声暴喝再次响起,郑弘毅铁青著脸,大步上前,“雷宽!还愣著干什么?把她们两个给我拉开!”
    “是!”
    雷宽如梦初醒,赶紧招呼两个膀大腰圆的纠察队员,一个箭步衝上去,从身后一左一右架住了苏棠的胳膊,强行將她往后拖。
    另一个纠察队员则拦在了白薇身前。
    “苏安!你放开我!”高鎧急了,他想衝上去,却被身旁的江言一把死死拽住。
    “別衝动!”江言低声喝道,眼神却紧紧锁定著场中的局势,“现在过去只会让情况更糟!”
    高鎧看著被两个高大男兵架住,显得愈发纤细的苏棠,心疼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却也只能强忍著。
    被拉开距离的瞬间,白薇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再次瘫软在地。
    但这一次,她没有丝毫犹豫。
    她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猛地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郑弘毅,连滚带爬地跪行到他的脚边,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军裤裤腿,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悽厉,都要绝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郑副部长!您要为我做主啊!您要为三號营做主啊!”
    白薇涕泪横流,整张脸都哭了,配上那开始微微肿起的半边脸颊,看起来確实惨不忍睹,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我……我只是……我只是想把真相说出来而已!王小丫她……她私藏违禁品,还夜闯军事禁区,这都是事实!我只是作为一个革命战友,履行我揭发检举的责任,我做错了什么?”
    她一边哭,一边用那双通红的眼睛偷瞄著郑弘毅的反应,见他脸色稍缓,立刻加了一把火。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苏安她竟然会这么无法无天!她跟王小丫关係好,包庇她,我不怪她!可是……可是她不能因为我说了实话,就当著您的面动手打我,甚至还想杀我灭口啊!”
    “杀人灭口”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周围的士兵们瞬间譁然。
    打人是违反纪律,但“杀人灭口”,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郑副部长,您听听她刚才说的话!”白薇的哭声里带上了恰到好处的颤抖和恐惧,“她问我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这是在威胁我!她是在暗示我,如果我再多说一个字,下场就会跟王小丫一样!她这是在恐嚇我闭嘴啊!”
    顛倒黑白!
    好一个顛倒黑白!
    苏棠被雷宽架著,冷冷地看著白薇的表演。
    她不得不承认,白薇的反应速度和对人心的利用,確实有几分小聪明。她非常懂得如何利用信息差和上位者的心理,在最短的时间內,將自己从一个被质疑的嫌疑人,重新塑造成一个因为揭露黑暗而遭受迫害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
    而苏安自己,则从一个提出合理质疑的“原告”,瞬间被打成了“恼羞成怒”、“暴力行凶”、“企图杀人灭口”的罪人。
    “郑副部长!”白薇哭得更凶了,她抬起头,用一种悲愤交加、痛心疾首的眼神看著苏棠,“苏安!我敬你是战友,可你不能这么污衊我!王小丫的死,我也很难过!可她的死,是因为她自己犯了错,畏惧组织的审查,一时想不开才走了绝路!你怎么能……怎么能把她的死,强行怪到我的头上?!”
    她猛地转向周围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喊道:“大家都可以作证!王小丫从禁闭室出来以后,是我第一个上去关心她的!是我劝她不要想不开!可是她不听!她心里有鬼!所以才选择了这条路!这跟我有什么关係?!”
    这番话,让一些原本就对苏安抱有偏见,或者心思单纯的士兵,再次动摇了。
    是啊,苏安和王小丫关係那么好,会不会真的是在包庇?
    打人总是不对的吧?
    “你胡说!”陈小草再也忍不住了,她哭著衝出来,指著白薇骂道,“你这个毒蝎子!小丫就是被你害死的!是不是你!你跟她说了什么?!”
    “够了!”郑弘毅再次怒喝一声,打断了这场愈演愈烈的闹剧。他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苏安!你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纪律!当著我的面动手打人,还敢说她该打?谁给你的权力来判断她该不该打?是组织,还是你自己?!”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人的气势让架著苏棠的两名纠察队员都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你,苏安!无视纪律,公然行凶,严重破坏了部队的內部团结,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他的手指,又转向了瘫在地上、还在不停抽泣的白薇。
    “还有你,白薇!在组织没有下定论之前,散播『畏罪自“杀』这种不负责任的言论,引发群眾猜忌,挑动內部矛盾!你们两个,都把军纪当成什么了?儿戏吗?!”
    这番话,掷地有声,义正辞严。
    看似是在各打五十大板,把两个人一起骂了。
    白薇的哭声一顿,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来人!”郑弘毅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直接下达了命令。
    “在!”雷宽和另一名教官立刻上前一步。
    “苏安,白薇,二人目无法纪,扰乱现场,挑起事端,即刻起,关禁闭一周!给我深刻反省!什么时候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什么时候再给我写检查报告!”
    “至於王小丫同志的事情,”郑弘毅的声音沉痛了几分,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大家心上。
    “这不是一件小事,更不是可以拿来给你们隨意揣测、互相攻击的由头!这是我们三號营的伤痛!我宣布,从现在开始,成立专案调查组,由我亲自担任组长,秦野、雷宽、张若冰三位教官担任副组长,务必彻查到底!还王小丫同志一个清白,也给我们三號营一个交代!”
    “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再议论此事!更不准私下串联,搬弄是非!一经发现,严惩不贷!都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响起,带著劫后余生的颤抖。
    “大声点!我没听见!”郑弘毅再次暴喝。
    “听明白了!!!”这一次,声音震天。
    “雷宽!”
    “到!”
    “把她们两个,带下去!立刻执行!”
    “是!”
    雷宽一挥手,立刻有另外两名纠察队员上前,一左一右,將瘫软在地的白薇从地上架了起来。
    白薇彻底懵了。
    禁闭?一周?
    怎么会这样?
    她明明是“受害者”啊!她揭发了坏分子,她被打了,她还被威胁了!怎么会和苏安那个动手打人的凶手受到同样的惩罚?
    这不公平!
    她想挣扎,想辩解,可对上郑弘毅那双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如铁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被两个高大的男兵拖著,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跡,那张肿胀的脸和哭的妆容,在晨光下显得无比滑稽可笑。
    另一边,架著苏棠的纠察队员也开始用力。
    苏棠没有反抗,她只是在被拖走之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树。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人群,与秦野的视线在空中交匯了零点一秒。
    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秦野从她那双死寂的眼眸里,清晰地读懂了两个字:放心。
    他紧绷的下頜线,这才缓缓鬆弛下来。
    一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郑弘毅挥了挥手,声音里带著疲惫:“医疗组,处理现场。其他人,全体带回,解散!”
    人群缓缓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压著一块巨大的石头。后山上的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陈小草被人扶著,一步三回头,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高鎧站在原地,双拳紧握,眼神复杂地看著苏棠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厉害,又闷又疼。
    ……
    禁闭室的门,“哐当”一声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苏棠站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静静地听著外面远去的脚步声,直到万籟俱寂。
    这里非常潮湿,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发霉的味道。
    她没有动,就像一尊石雕,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很久。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画面。
    是王小丫第一次见到她时,被乔琳欺负时,怯生生在车里埋头哭泣的样子。
    是考核时,她在她面前兴奋地大喊“苏安姐,我打中靶心了!”,找到自信的样子。
    是她被乔琳辱骂时,那个瘦弱的丫头鼓起所有勇气,像一只护崽的母鸡一样,张开翅膀挡在她身前,怒懟乔琳的样子。
    是昨晚,她把那张小小的纸,仔细地、郑重地叠成一个笨拙的纸鹤,放在枕边的模样。
    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了那双悬在半空中、满是伤痕和污泥的赤脚上。
    一股尖锐的、迟来的剧痛,毫无徵兆地刺穿了她的心臟,疼得她猛地弯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缓缓地,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滑坐下来,將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里。
    黑暗中,那双从始至终一直紧握的拳头,终於无声地鬆开。
    掌心里,四个深深的、已经凝固了血痂的月牙印,清晰可见。
    她没有哭。
    只是身体,在无法抑制地、轻轻地颤抖。
    小丫……
    对不起。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於从眼角滑落,砸在粗糙的军裤上,瞬间洇开,消失不见。
    良久。
    黑暗中,苏棠缓缓抬起头。
    那双刚刚流过泪的眼睛里,所有的悲伤、自责和痛苦,都已褪去,沉淀在眼底最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神性的、绝对的冷静。
    和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灵魂颤慄的黑暗。
    白薇。
    她用舌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著这个名字。
    苏棠缓缓闭上眼睛,整个后山的场景,像一幅高清的三维地图,在她脑海中瞬间构建完成。
    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动作,白薇眼神的每一次闪躲,郑弘毅看似公正下的偏袒,秦野那零点一秒的微表情……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脑海中,一帧一帧地,开始慢速回放、分析、解构。
    她要从这团乱麻中,找出那根能將白薇彻底勒死的线头。
    她要让白薇,为小丫的死,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