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媧的目光，在孙悟空与无支祁之间来回游移。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中，恍然之色越来越浓，越来越深。
    她终於明白了。
    明白顾长青方才那番话的真正含义，明白他为何要当著准提的面说出“本座近来也新得一个弟子”，明白他为何要主动將无支祁召来，让准提亲自推演。
    这不是巧合，不是隨口一提，更不是酒后胡言。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阳谋。
    天数，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或者说，在顾长青这里，没有什么天数是一成不变的。
    他说无支祁与定海神铁有缘，那无支祁便与定海神铁有缘。
    不是强词夺理，不是混淆视听，而是……以自身无上修为，硬生生在这方天地的因果网络之中，为无支祁开闢出一条与定海神铁相连的轨跡。
    准提推演到的那些因果联繫，那些冥冥之中的羈绊，並非虚假，並非幻象。
    它们是真实的。
    因为顾长青让它们变成了真实的。
    “妙哉……”
    女媧在心中暗暗感嘆，眼中闪过一丝讚嘆之色。
    绝！
    太绝了！
    她修行无数元会，见过多少惊才绝艷之辈，见过多少运筹帷幄之谋，可从未见过有人能以这种方式改写天数。
    不是违逆，不是对抗，不是强行破坏，而是……融入其中，顺势而为，在已有的天数轨跡之上，叠加新的因果，编织新的联繫。
    这样一来，你推演到的结果是真实的，你看到的天数是真实的，你感受到的羈绊也是真实的。
    可这真实，是顾长青赋予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因为这意味著，从今以后，再没有什么天数能束缚顾长青，再没有什么大势能左右他的决策。
    他想要什么机缘，便创造什么机缘。他想要什么因果，便编织什么因果。
    天数在他手中，不再是高高在上、不可违逆的铁律，而是一团可以隨意揉捏的软泥。
    “这个傢伙……”
    女媧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心中的震撼。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因为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她此刻的感受。
    ……
    另一边。
    准提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那张宝相庄严的面容上，此刻青一阵白一阵，嘴角微微抽搐，额头青筋暴起，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憋屈。
    他方才推演得很清楚。
    无支祁与定海神铁之间，確实存在著某种冥冥之中的因果联繫。
    那道联繫虽然不如孙悟空那般清晰、那般紧密，但它確確实实存在，绝非虚假，绝非幻象。
    可这怎么可能？
    定海神铁，乃是大禹治水之时留下的神铁，沉在东海之底无数岁月，从未与无支祁有过任何交集。
    一个是人族圣皇的遗物，一个是淮水之中诞生的赤尻马猴，八竿子打不著的关係，怎么就有因果了？
    除非……
    准提的目光，猛地落在顾长青那张笑吟吟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隨即化作更深的憋屈。
    是你。
    是你搞的鬼。
    准提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一定是顾长青动的手脚。
    或者说，准提寧愿相信这才是事实。
    毕竟，顾长青这傢伙，有什么是他不敢干，是他做不到的？
    可他能说什么？能指责什么？
    说顾长青篡改天数？证据呢？
    说顾长青偽造因果？推演结果明明白白摆在那里，无支祁与定海神铁確实有缘，这是不爭的事实。
    就算他闹到鸿钧道祖面前，闹到天道面前，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因为顾长青的手段，早已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这特么……还能这么玩？”
    准提在心中疯狂吶喊，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修行无数元会，身为圣人，自问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今日，他当真是开了眼界。
    天数，还能这么改？
    因果，还能这么编？
    机缘，还能这么分？
    这已经不是强词夺理了，这是……把天数当成了自己家的后花园，想怎么种就怎么种，想怎么收就怎么收。
    而最让准提憋屈的是——他明知道顾长青在搞鬼，却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眼睁睁看著一个小偷在你家翻箱倒柜，你却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他偷了东西，甚至还要帮他数钱。
    憋屈！
    太特么憋屈了！
    准提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越来越重，周身的佛光忽明忽暗，显然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说什么？
    说“你这是作弊”？
    顾长青会承认吗？
    说“你欺人太甚”？
    这傢伙什么时候在乎过？
    说“本座跟你拼了”？
    拼得过吗？
    准提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
    良久。
    准提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气急败坏。
    “顾长青！”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
    “今日这定海神铁，本座势必要带走！”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可只有准提自己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有多么没底。
    不是他非要带走定海神铁不可，而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数百年的谋划，数百年的心血，数百年的等待，全都押在了孙悟空身上。
    定海神铁，是孙悟空崛起的关键，是佛门重振旗鼓的希望。
    若是连这桩机缘都被顾长青抢走，那是否会改变原本的天数？
    更重要的是，他咽不下这口气。
    到得此时，准提甚至已经不只是为了机缘了，更重要的是——憋屈。
    太憋屈了。
    从顾长青崛起至今，佛门在这个疯子手里吃了多少亏？丟了多大的人？
    弒神枪、开天神斧、灭世大磨碎片……哪一件不是佛门志在必得的宝物？最后全被顾长青夺走了。
    他认了。
    可如今，就连一桿后天功德灵宝级別的定海神铁，他也要抢？
    是可忍孰不可忍！
    准提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今日，就算豁出这张老脸，就算与顾长青翻脸，就算再被打得吐血，他也要把定海神铁带走。
    不是为了机缘，是为了……爭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