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敘笑著岔开话题,让刚有点悲伤走向的氛围变得轻鬆起来。
越是这样,顾景明心里却更是对此感到心疼。
不过江敘既然不想一味沉溺悲伤往事,他自然也不再多提,转而和江敘说起了自己的一些往事。
比如他与现在的北方大总统何应钦,当年就是因为表字和名字里相同的那个字结缘相识。
何应钦年轻时是个直爽开朗的性子,在学校里听到自小一同长大的好友高声喊顾景明少钦,他耳尖的听到了,当下就循著声音找了过去,还主动打招呼表示自己的名字里也有个钦,不知道顾景明的是哪个钦。
一问竟得知是同一个字,何应钦便觉得二人很有缘分,直呼相见恨晚。
那时谁都没有想到,一次相识,竟结下了往后那样深厚的,有同一理想的战友情谊。
说话间进到了医院里面,顾景明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锐利的凤眸像扫查间谍一样在医院大厅里扫过。
没瞧见那位金髮碧眼的凯恩医生,这才悄不可察地鬆了口气。
换好药就是打针,这次江敘没再让顾景明陪著一起,对护士表示他一个人就行,不会挣扎。
同样的场景再来上第二次就没意思了,就算是下鱼饵也不能老是这一个口味,江敘深諳钓鱼之道。
顾司令再次遗憾退场,被隔在帘子之外。
打完针,江敘整理好衣物,对转身朝他走来的人调侃道:“顾司令怎么不让医生瞧瞧?不是染了风寒?”
对此,顾司令脸不红心不跳地表示:“已经好了。”
江敘微微一笑:“那还真是医学奇蹟啊。”
顾景明:“应该是顾公馆磁场有问题,离开顾公馆就好了。”他说得颇为认真。
江敘与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顾景明亦露出笑意。
两人往院外走去,江敘敛了几分笑意说:“我会离开顾家的,但不是现在,还有很多事没做。”
顾景明正色几分,淡声问:“顾鸿生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江敘並不惊讶顾景明的敏锐。
能与人共谋推翻一个腐败政权的人,又怎会是个迟钝的?不会察觉不到顾鸿生有意把自己推出来和他单独接触的意图。
行至花园寂静处,江敘面容平静地对顾景明道出一句惊人的话:“顾鸿生命不久矣。”
顾景明脸色微变,又很快归於平稳,恍然:“原来如此。”
他只猜到顾府內部出了问题,顾鸿生察觉养子异心,后宅出事让江敘窥见不平稳的將来,开始为自己做打算,主动走到顾鸿生眼前,做他拨乱反正的手。
可细想之下,顾鸿生又为什么会將希望寄托在一个他此前从未放在眼里的男妻身上?
並非贬低江敘的身份和能力,而是顾鸿生身边总该有他可信任的人替他做事。
看来顾公馆的內乱比顾景明想像的还要严重,命不久矣是一方面,顾家的生意这些年几乎都交给了顾书城打理,已经让顾鸿生不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了,所以他才选了和任何一方都没有利益牵扯的江敘来做这件事。
每一步都走的小心谨慎。
信息都给到这了,有些事自然而然也就跟著暴露出来,顾景明直接道:“是顾景明所为。”
他得到的资料里早年並没有提到顾鸿生身体不好的事,反而是这一年开始偶有心疾方面的不適,但並不严重。心疾这种病症大多为慢性病,根据顾鸿生的生活条件来看,突然发作的心疾可能性也不大,那就只剩下人为因素了。
“嗯,”江敘应声,又淡笑著对顾景明讲述,“他把慢性毒药下在我做的点心里,我已经和顾鸿生表明了此事。”
顾景明闻言,稍加思索一瞬,脸色便如六月变天,乌云密布的阴沉了下来:“你该早些告诉我这件事。”
江敘微有不解:“嗯?”
顾景明冷声道:“司令部门口交火,牵连顾家大少爷中弹身亡的意外並不难做。”
江敘心道,都不用你多说,顾鸿生这次都打算自己派刺客暗杀顾书城了,可惜现在任何刺杀都难取顾书城性命,他有光环护体,倒是你……
原剧情中顾景明遇刺身亡就像一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会在未来哪一天落到顾景明头上。
因为在原剧情里只是一笔带过,江敘对这段剧情的信息掌握可谓是一片空白。
只知道大概是在一年后初秋时节,不知道具体的时间地点场景。
现在想要刺杀顾景明的势力无非就是倭寇和南方政府,但也不能对北方政府內部掉以轻心,乱世之中有异心之人不在少数。
顾景明遇刺之后国內局势就乱了起来,像是某种信號,倭寇进攻,南方政府也挥师包围申城,顾书城於乱中站了出来,號召全申城的商户筹备军资备战,竟成了主持大局的那个。
光是想想这个剧情,江敘都想翻白眼。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个好主意,”江敘顺著顾景明的话说,“不过那时候我和老爷尚且不知道你的態度,又怎会將这种事告诉你,而且其实我自己也想不到……”
江敘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著顾景明,继续道:“找你帮忙会这么容易,老爷更是想不到你会……不过就算他知道,也只会觉得这是好事,直接將我送到你府上的事恐怕都能做得出来。”
顾景明眼中冷意稍褪,牵起嘴角:“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应该直接去找顾鸿生当面要人。”
江敘回以面无表情的凝视。
顾景明轻咳一声:“说笑而已,我自然尊重你的意愿。”
而后十分自然地转移话题到正经事上:“顾鸿生是否借著你和你弟弟的由头,罚了顾书城北上去晋城,调他离开申城?”
“是,”江敘点头,“他想趁机洗牌,但又不能动作太大太明显,顾家里里外外不知道有多少顾书城的眼线,顾书城此人心机深沉,疑心更重,恐怕得到我和你一起出门的消息,就已经让人关注在这之后可能会有的动向了,很多事不能做的太明显,只能待他放下疑心先离开申城再说,但我现在总觉得……”
顾景明:“觉得什么?”
江敘顿住,若有所思:“觉得……顾书城不会离开申城。”
虽然前头他和顾鸿生打配合打的不错,顺理成章安排顾书城离开申城,还和江俞宝兄弟感情破裂,看似顺利。
但江敘现在从那时的混乱状態中跳出来,冷静下来往后延展细想,顾书城是个生性多疑的,他当下没有辩驳,只是因为他在顾鸿生面前立的一直都是听话养子的人设。
顾书城不会这么轻易就听从顾鸿生的安排,按他谨慎的行事风格,只会调查一切,確定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才会迈开下一步行动。
北上去晋城离申城太过遥远,距离越远很多事就会越不可控,顾书城权衡之下,不会这么轻易放弃自己耕耘多年经营的地盘,在顾鸿生的身体不大好的时候远去晋城。
江敘越想越觉得顾书城去晋城的可能性极低,他自己给顾鸿生下了毒,顾鸿生的身体状態他清楚,但他又不能违背顾鸿生在气头上做出的惩罚决定。
要破此局,江敘换位想想,若自己是顾书城,会如何行事。
他会在明面上给顾鸿生营造出他已经踏上远去晋城的商船的假象,暗地里仍留在申城,以观察他『离开』申城之后的动向。
如果这个时候顾鸿生派出杀手,那不就被顾书城撞个正著了?
不行,还是得回去劝劝顾鸿生,可千万不能按捺不住杀心马上联繫杀手做掉顾书城。
“的確,”江敘思考之际,就听一旁的顾景明出声道,“顾鸿生既然命不久矣,顾书城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申城那么长时间,他等的就是顾鸿生死,好继承顾家產业,多半会造出一个他已经离开的假象,实则暗中留在申城观察。”
【不愧是景明哥,光速对上主播的脑迴路。】
【就喜欢这种旗鼓相当的双强cp,嘿嘿嘿。】
【换成是我的话就只会啊?为啥啊?然后一直抓著主播问问问个清楚。痴呆.jpg】
“对,他一定会这么做的!”
江敘说到重点像是有些急了,抓住顾景明的手腕,目光不错地看著他:“顾鸿生让我找你的目的就是想请你用你的人手,帮忙暗中调查顾书城曾做过的那些事,这些事他不方便做。
既然你都说了会帮我,那我也就不说那些弯弯绕的客套话,跟你实话实说了,找你帮忙的这个提议也是我告诉他的,顾鸿生让我来说服你帮忙,也是在试探我的能力。
顾鸿生似乎还想派人在顾书城去晋城的路上暗杀,如果顾书城只是假意离开申城,那他就会发现顾鸿生对他起了杀心,事情就会变得棘手了。
我得回去跟顾鸿生说这件事,到时候还请顾司令帮忙……”
顾景明垂眼看著江敘抓著自己的手,还没等他品味这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江敘就反应过来顿住了,一点一点鬆了力道,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轻抬眼皮,就见江敘缓缓偏头看向別处,面上闪过一抹不好意思,又极快地压了下去,假装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浅浅吸了口气又转回头看他。
顾景明无法形容被江敘眼睛发亮,眼含期待地看著,具体是一种什么感觉好。
他当下只觉得,不管江敘跟他说什么,他都会答应。
好似昏君一般丧失理智了。
比起好似个昏君,更让顾景明心下对自己感到震惊的是,他方才脑海中竟真的闪过一抹,如果能护江敘周全,就算做个昏君也无妨的念头。
这是从哪里来的浓厚感情?
一见钟情能到这种地步么,顾景明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情感经验,对此感到疑惑,又觉得挺合理的。
从见到江敘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自己曾经已经这样挪不开眼地注视了江敘无数次、像是已经经歷了生生世世的纠缠。
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顾景明无比篤定地想。
江敘缓缓抽回的手,忽然被人反手抓住,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感到粗礪的指腹在手背上摩挲了一下,又轻轻握了握。
就像是小孩面对自己喜欢,却又不能隨便触碰的玩具,总是忍不住地想要碰碰摸摸,来缓解心里喜欢得不行的情绪。
江敘还在想他应该面对顾景明这个举动做出什么反应,那只手就又收拢掌心,將他的手更握紧了一些,约莫一两秒的时间就鬆开了。
再看一眼收回手的那人,面色镇定自若,好像刚才什么动作都没做,全都是江敘眼花產生的错觉。
江敘眼神疑惑:“?”何意味?
顾景明顶著一张眉目清雋的脸,淡定道:“帮你忙总要收点好处吧。”
江敘哦了一声说行。
內心却在默默吐槽,收好处是你这么收的吗?
敢不敢再大胆一点?
男人过了三十就不要再纯情了,想做什么就直接做好吗?
好的。
【为什么我从主播平静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x求不满?思考.jpg】
【骗你的,其实还有失望。托腮.jpg】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啊,一个人是错觉,三个人就是真相了吧。】
【情理之中,別说主播了,我自己都比他俩还急,我已经化身吉吉国王了!】
……
次日一早,顾书城在顾公馆用过早膳,同顾鸿生告別之后,便提著行李,带著隨身僕从离开了顾公馆,是小陈开车送他们去的码头。
小陈回来后,將消息带给其父陈管家,陈管家端著茶水上楼,回稟顾鸿生,小陈是亲眼见了大少爷上了船才离开的。
顾鸿生点点头没说什么,和旁边正在查阅暗中收上来的帐簿的江敘对视了一眼。
按兵不动。
在书房一直待到天黑,江敘才只看完了一半顾家旗下各產业的帐目。
他將標註好的帐簿递到顾鸿生跟前,一笔一笔细数对不上,或是有问题的地方。
顾鸿生面有疲色,听了倒没怎么生气,他连顾书城下药谋害自己的事都见识过了,对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的事也没什么好气的,意料之中。
若是没问题他才要奇怪了。
不过他眼下更奇怪的是另一件事,“你竟会看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