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父亲亦未寢?
悠扬的钟声响了起来,迴荡在紫禁城的上空,標誌著这场非同寻常的“朝会”终於结束。
一眾官员们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自光呆滯,神情恍惚,浑浑噩噩地挪动著脚步,朝著宫外走去。
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大脑都是一片空白,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该是以一种怎样的心情离开这刚刚上演过诛魔大戏的乾清宫的。
恐惧?震撼?后怕?还是对世界认知被彻底顛覆后的茫然?
原本以为今天这戒备森严、甲士林立的阵仗,是皇帝和国师布下了五百刀斧手,打算掀桌子不玩了,將他们这些大明重臣们全部给一网打尽,来一场彻底的清洗。
不少人在进门时,连遗书该怎么写都在心里打了腹稿。
结果没想到,国师一声不吭地给他们来了个大的!
等到被那些面色冷峻的锦衣卫们“护送”著一路带出了宫门,眾臣们站在宫门前广场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然都没有立刻走人的意思,仿佛脚下生了根。
今天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过超出认知,彻底顛覆了他们几十年构建起来的世界观。
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在刚才那狰狞的魔物和国师神乎其技的手段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真是懵逼树上懵逼果,懵逼树下你和我。
大伙本能地觉得,经歷了这么一遭,总该聚在一起,找个地方,喝口热茶,压压惊,聊点啥。
但这话————总得有个头吧?
官员们互相用眼神试探著,等了好一会儿,人群中就是没人敢率先吭声。
在意识到那些值守宫门的金吾卫们投来的目光越来越不善,官员们最终还是决定暂时按下满腹的惊疑与倾诉欲,先各自找自己信得过的小伙伴,回到私人地盘再细细商谈。
毕竟在这嘉靖朝,一大群官员聚集在宫门前久久不散,实在是一件非常犯忌讳的事情。
如果不想让龙椅上的嘉靖帝,回忆起“大礼议”期间廷杖百官、打得他们屁股开花、
哀嚎遍野的经歷,最好还是识相点,乖乖地从这宫门前立刻滚蛋比较好。
別等到一道旨意下来,不仅屁股遭殃,连官位甚至性命都难保。
皇帝的身边站著国师,那可是刚刚歼灭了五万蒙古铁骑,生擒了俺答汗,手中掌握著京畿云集的近十万大军,威望和实力都正处於巔峰。
惹了他?
活腻了是吧?
夜深人静,严府。
这会儿都已经是丑时了,严阁老六十多岁了,这个点,他早该踩著暖床丫鬟温热的身子,陷入沉睡,开始打呼嚕了。
但今天,情况那是完全不一样。
自从下午从宫里回来,严嵩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根本无法平静。
回到府邸之后,严党的一些核心头头脑脑们,就都心急火燎地来到了老大哥严嵩这里。
大家聚在书房里,起初还能勉强维持著体面,但很快就忍不住开始嘰嘰喳喳,想到啥说啥。
话题从乾清宫那恐怖的怪物,到国师神鬼莫测的手段,再到夏言的下场,以及未来朝局的走向————討论根本没有任何重点,完全是被巨大的衝击带著走,纯粹是为了发泄內心的震撼与不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结果天还没完全黑透,这帮人呼呼啦啦全告辞走了。
大明的官员从来没这么害怕过天黑。
让那些不明就里的严府下人们,一个个全都丈二金刚摸不到头脑,总觉得今天来府上拜访阁老的这些大人们,个个都神神叨叨,像是集体中了邪。
臥室的榻上,横竖睡不著的严嵩,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折腾了许久,最终还是选择放弃了强迫自己入睡的徒劳努力。
他嘆了口气,摸索著披衣而起。
拒绝了被惊醒想要伺候的丫鬟的跟隨,严阁老自己一个人摸黑走到桌边,手指翻了个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也顾不得许多,仰头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似乎稍微压下了点心头的燥意。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独自一人走了出去。
农历九月多,今年又是个多雨的秋季,夜晚实际上已经很凉了。
一阵寒风吹来,让老头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他站在庭院中,看著这座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的府邸,不知为何,此刻心中却忽然觉得,这里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
往日觉得亲切的亭台楼阁,在朦朧的夜色和摇曳的树影映衬下,竟然透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森感。
风吹过树梢,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这本是寻常的秋夜之声,但此刻听在严嵩耳中,却让他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他总觉得那一道又一道被月光和灯笼投射出的、斑驳晃动影子后面,说不得就藏著什么骇人的阴物,正用空洞的眼睛窥视著他。
他壮著胆子,往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自光警惕地扫过廊下幽暗的角落。
突然!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到了廊下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模糊的、立在那里的白影!
轮廓不清,仿佛没有脚,就那么静静地杵著!
一瞬间,老头觉得自己的心臟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四肢冰凉,头皮发麻!
下一刻,那白影似乎是发现了他,竟然朝著他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移动了过来!
几乎要將人吞噬的巨大恐惧感瞬间淹没了六十多岁的严嵩。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刚刚想挪动如同灌了铅的双脚,转身跑回房中,高喊“救命”、“有鬼”,就听到那白影的方向,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传了过来:“爹,都这个点了,您也没睡啊?”
是自己儿子严世蕃的声音。
严嵩顿住了准备逃跑的脚步,再定睛仔细一看。
借著远处灯笼微弱的光芒,只见儿子严世蕃穿著一身白色的睡衣,外面隨意地裹著一件袍子,衣带都没系好,就这么著在院子里漫无目的地晃荡。
他本身个子不高,袍子又宽大,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神不好的老人把他看成阿飘,那真的是一点儿都不冤枉他。
確认了是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儿子,严嵩这才无声地鬆了一口气,感觉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紧接著,一股劫后余生般的恼怒涌上心头,他张口便训斥道:“混帐东西!大晚上的,不睡觉,穿成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话刚说完,严嵩就看到自己的儿子翻了他一个白眼,一声不吭,但脸上一点儿认错的意思都没有。
严嵩被儿子这態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装扮————
哦————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是穿著睡觉的里衣,外面隨便披了件外套,甚至比严世蕃还要不修边幅——————
那行吧————既然大家都半斤八两,谁也別笑话谁了————
严嵩有些尷尬地咳嗽了一声,同时迅速重新找回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
他板起脸,说道:“既然都睡不著,那就別在院子里傻站著了。走吧,去跟为父在那边的石桌边坐一会儿。说起来,咱们父子俩,倒是很久没有像这样,静下心来赏赏月了。
77
说是赏月,可此刻天上月亮时隱时现,哪里有什么赏头?
俩人一前一后,默默地来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摆著的石桌石凳边坐下。
他们这番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府里巡夜的僕役和女婢。
下人们看到严府的男一號和男二號居然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院子里顶著寒风“赏月”,虽然心中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能赶紧跟上来伺候。
按照严世蕃的示意,很快便有人拿来一壶温好的、度数不高的黄酒和两个精致的酒盏摆开。
然后,严世蕃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將所有下人都挥退了。
偌大的庭院里,又只剩下了这对心思各异的父子。
父子俩相对无言,沉默地坐了一阵,各自抿了一口杯中微温的酒液,想借这点暖意驱散心中的寒冷。
最终还是严嵩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开口,声音带著一丝疲惫和沙哑:“睡不著吧。”
这不是个问句。
严世蕃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这才说道:“爹,今日在乾清宫亲眼所见之后,像咱们这样的,心里揣著事的,这满京城里,不知今夜会有多少人跟儿子一样,瞪著眼睛直到天亮。”
“儿子是实在睡不著啊。”
他嘆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不瞒您说,刚才枕边的女人,睡著后翻了个身,这手无意间搭在了我的胸口上,那手稍微有点凉,就直接把儿子我给嚇醒了!”
“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是不是什么鬼手?这念头一冒出来,得,所有的瞌睡劲儿瞬间就完蛋了,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这要搁在平常,他最多就是把女人的手塞回被窝里,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可今天,经歷了乾清宫那一幕,任何一点异常的触感或声响,都足以让他疑神疑鬼,心惊肉跳。
“怎么也睡不著,索性就起来转圈。”
严嵩非常理解自己儿子此刻的心情,因为他会在心里默默地回应一句:
我也一样————
“唉————”
严世蕃长长地嘆息一声。
“我这几十年,满脑子琢磨的,无非就是女人,银子,宅子,还有屁股底下这把越来越高的官位————今天,国师倒是给我,也给满朝文武,好好地上了一课。在这等超乎想像的力量面前,我们汲汲营营的这些东西,有时候,竟是如此脆弱不堪。”
“爹,您看————”
严世蕃往前凑了凑,说道:“咱们要不要————去找些和尚道士,请些开过光的神像、符籙回来,供在咱家的宅子里?京里有不少大庙名观,香火都很旺盛。凭您老人家如今这板上钉钉的首辅地位,他们怎么著都会给这个面子,拿出真东西来。”
小阁老思路明確,危机意识很强。
既然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那自己的人身安全可就成问题了!
回想这些年,为了上位,为了揽权,为了敛財,亏心事、缺德事確实做了不少,以前不信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鬼怪真实存在,万一哪天二半夜被之前的冤魂找上门来索命,那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严嵩闻言,却是嗤笑一声:“请神?那你为何不乾脆直接去求国师?放眼咱这大明朝,如今又有谁的法力、谁的手段,能比得上他?那些和尚道士念经画符,真到了关键时刻,能顶得上国师隨意拿出来的东西吗?”
严世蕃被父亲的话噎了一下,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爹,您就別跟儿子抬槓了。自从国师宰了那三万韃子,生擒俺答汗得胜回朝之后,他在朝中的地位和声望,您又不是不知道?”
“他现在要是喊我一声“东楼兄”,我都得赶紧给他跪下磕头!”
“况且,这种事您叫儿子怎么开得了口?难道直接跑去跟国师说,国师大人,我严家怕鬼上门,求您赐下几道灵符护宅”?”
“儿子今天下午还听闻,说是国师之所以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以雷霆手段查抄了夏府,就是因为那府上闹鬼,真出现了鬼影!”
“就是那个之前那个花匠的事情,您还记得吧?听说啊,国师当时亲自上门,在夏言府邸里斩杀的几只鬼中,其中一个就是那个花匠化成的!还有那个毛伯温,为什么好端端的突然就疯了?听说啊,根本不是什么失心疯,就是被国师在夏府杀鬼的场面,给活活嚇疯的!”
小阁老说得是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他们当然想求得国师的庇佑,那比什么和尚道士都靠谱。
但这个时候,谁先开这个口,不就等於明明白白地告诉国师,告诉皇帝,自己怕鬼敲门吗?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上门”的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
他们这些位高权重者,又岂能不明白其中的忌讳?
小院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树梢,带起哗哗的声响,那声音听在耳中,更像是一只只冰冷无形的手,轻轻地搭在了脖颈上,让人脊背发凉。
最终,严嵩长长地嘆息一声,说道:“罢了————明日,等散了朝,为父亲自去一趟璇枢宫,求见国师吧。总不能————以后天天晚上都像今晚这样,提心弔胆,无法安寢了吧?”
他的声音到这里,陡然一转,带起了严肃乃至沉重的味道:“不过,经此一事,为父有种预感。朝廷,准確来说,是陛下和国师,他们的目光,恐怕今后不会再仅仅满足於维持如今这看似歌舞昇平、实则內忧外患不断的局面了。”
“今日诛杀泰西妖邪,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信號。他们————恐怕要有大动作了。
这大明朝的天,怕是真的要变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们严家,往后行事,更要谨言慎行。但更重要的是,要时刻揣摩圣意,紧跟陛下和国师的步伐!”
“他们的旗帜朝哪里挥舞,我们就要杀向哪里!决不能有丝毫的迟疑和背离!这,才是我们严家能否在这即將到来的风浪中,继续生存下去的关键!”
树梢之间,一轮被薄云半掩的皎皎明月时隱时现,清冷的光辉洒落在庭院中,將父子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这大明朝,如今日月当空,皇帝本就权术无双,心思难猜,如今又有如此强势的国师在旁辅助,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往后的日子,可真的是要更加如履薄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