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瞻之在前,忽焉在后
南宋诗人陈与义入京待选,志得意发,写下“臥看满天云不动,不知云与我俱东”。
此句揭开官场一理。
时也,命也。
运来天地皆同力,时运到了,什么都是顺的,什么都是好的。
宋朝国破山河,举国南渡避金兵锋芒,陈与义又写出“孤臣霜发三千丈”,词间再看不出“云与我俱东”的意气风发。
这片云再难隨陈与义一路东行。
司礼监头顶上罩著一片云。
火辣的阳光被遮住大半,仍从云间透出的几缕,光这几缕照在身上就无比炙人。嘉靖二十年要比往年更早换上夏布,时节还没到三伏便热得发邪,不一会身上的夏布能拧成水来!
司礼监值房外空院內,密密麻麻摆满摺子,十几个太监插在空隙中,连个挪动的地儿都没有。
“哎呦!你眼睛瞎啊!別往院里搬了!”
油头粉面的中年太监尖著嗓子朝院外喊。
几个小太监浑然不觉,仍捧著比人还高的摺子往里进。
中年太监见状大怒:“你们耳朵塞驴毛了还是怎么著?!我说没地方了!去去去!”
顶大的日头烤得人心情焦躁,並非司礼监太监不愿意在值房內待著,值房內早被奏海淹没,塞得满满登登。
“啊?钱公公?您说什么?”
最前的太监想从手捧的摺子中往旁边探出头,脖子刚往右一拧,保持了一路的重心不稳,摺子啦啪啦掉落乾净,后面的太监躲闪不急,一个传一个,摺子洒一地。
“钱公公,这...”
中年太监气得脸色发绿。
司礼监提督太监勃然大怒,嚇得一眾小太监忙跪下,身如筛糠,“你们这群狗奴才!”
“行了。”值房內传出一道威严的声音。
提督太监钱公公硬生生把粗口咽下。
陈洪从值房走出,院內烘烤得像大火炉,眾人皆是能少穿就少穿,独陈洪头戴刚叉帽也不嫌热,不过陈洪身上穿的很好,是潮阳的上等软薄黄丝布。这位司礼监大璫皱眉看了钱公公一眼。
钱公公嘴角抽动。
富贵养人,陈洪年纪轻轻高居“內相”之位,举手投足挥舞生杀大权,儼然是皇城內的定盘星。
“你为提督太监,掌管诸司,这些皆是有品秩的属员佐官。谁是你奴才?你又是谁的主子?”
“內相”陈洪音调毫无起伏,一句话打得钱公公脊梁骨上的汗全乾在背上。
提督太监钱公公是经歷四代內相而不倒的老人,连嘉靖十年的大革员都没给他洗出去。嘉靖命搜查皇城內老弱病残、冒领缺额者,前后裁汰太监工匠一万五千人,瞅著像是个好政策,可嘉靖一朝就是有股子顛倒黑白的神力,此政策一出,儼然变成了一场宫內的大逃杀,出钱保位、往空位里塞人、清除异己...钱公公能在一轮轮的更新中站到现在,想必颇有手段。
“你们都起来。”陈洪看向一眾小太监,小太监们偷瞄钱公公,更不敢得罪大牌子,纷纷起身。
陈洪淡淡道:“只有万岁爷值得咱们跪,其余有什么可跪的?摺子等会再捡,进来食些冰吧。
“是,陈大人。”
小太监们趟过小院,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进值房,见提督太监立著不动,陈洪笑道,“钱公公,你也来啊。”
“是...”
十几个太监走入大牌子值房,这值房算是司礼监內唯一能坐人的地方。入眼是一大木桶的冰块,宫內有专门製冰的匠署,更有专门存放的冰窖,不过像眼前品相如此好到毫无杂质的冰块,製作存放成本可不低。
承冰木桶后是一片大炕,炕上隨手放著四五道摺子,这几道摺子是搜山检海拎出来送进宫內给万岁爷批珠的,再往上头掛著的是唐寅的《秋风紈扇图》。
陈洪坐在炕上,捡起一道摺子,”你们自己拿著吃,不必给我节省,我看会儿摺子。”
几个太监不敢动,钱公公还没拿呢。钱公公心中烦躁,伸手在木桶里抓出几块冰,陈洪瞟一眼钱公公。
见提督太监钱公公拿了,其余小太监才敢动,每人拿了一块含在嘴里。
“嘖...”
值房內诸太监肃住,口中冰块再不敢嚼了,生怕弄出声响,任由冰块黏在舌头上化开,吃冰比不吃冰难受!这遭的什么罪?!
陈洪全神贯注在这道摺子上。
这道摺子是河南省藩台、泉台、各知府齐上。
河南已旱死人了!
类似的摺子不止一道,河南省的不止一道,其他省的更不止一道!
其余山东、山西、河北各省没比河南好多少!
更有“十年九旱”的陕西,因它年年旱著,朝廷早不管它们了,只记住哪省报旱了,准有陕西一个,到时隨便批点款子都能令他们感恩戴德。
但是,哪怕身在紫禁城,被冰桶冒出来的凉气扑在脸上,司礼监大牌子陈洪仍能听到各省的悲呼!
“这道摺子是谁挑出来的?”
陈洪把摺子抬了抬,叫诸太监看清楚。
趁著这气口,几个太监忙把口中的冰块咽进嗓子眼。
有四品太监应道:“陈大人,是下官拣选的。”
司礼监最难做的事当属分出该送的摺子送到万岁爷面前,陈洪心思全花费在了这事上。
嘉靖正逢新置宫殿的大喜,若是呈上这道摺子,可想而知是什么结果。
“为何挑出这道?”
四品太监哑声道:“大人,这道是最能入眼的了。”
陈洪怔愣。
若是呈上去,就只能呈这道。
或,直接不呈,把这道摺子压下去!但不让万岁爷看到,这事就不存在了吗?
“你们去做事吧。”
“是。”诸位太监巴不得赶紧走,出去晒著也比在这强。心想著幸好自己不是掌印太监,也不必担最大的责任,不做决定总比做决定轻鬆。
陈洪用包著黄绢的闭口一侧磕打炕沿,磕打几下后,陈洪下定决心,把摺子塞到被褥下,將余下几道摺子拢好,起身向西苑而去。
郝师爷为夏言定出三件事。
王杲必死。
李如圭不会死。
工部尚书人选早已定下。
还差一件事郝师爷心里没个准数,那就是下一任户部尚书的人选。
大明朝权分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表面上吏部为六部之首,就枢机权要而言,最重的无疑为户部。
司礼监头上有云,內阁却没有。
內阁別说是云,连个歇脚的值房片瓦不剩。
日头毫无遮掩的直直烤下来。
但內阁却没有一丝热气。
阁內仅剩下了三人。
夏言,翟鑾,刘天和。
哪怕是经歷过无数內阁例会的常青树翟鑾,也没见过人员如此稀薄的时候。
戏台子有人走下去,就会有人走上来。
有人如王杲厌倦了权力,就会有人开始迷恋上权力。
三人相顾无言。
皇城內外对采木案有无数猜测,反正在別人口中,李如圭、何鰲、寧致远死了个遍,距离最近的官员们甚至开始臆想某个大员轰然倒塌后带来的好处討论此案者无不带著些许窃喜,仿佛已是一潭死水,只要能弄出点响,甭管是什么响儿,都成。
但是,没人想到,在采木案之前,户部尚书先倒了!
王杲致仕摺子一递,弹劾他的摺子如开闸放水,夏言宝奩內关於王杲在非盐区盐里掺沙的杀招还没等祭出,相同內容的摺子早已铺天盖地。
原来人人知道这事啊!
不知王杲递上摺子时是存的什么心思,一心赴死,还是想乞饶出一条活路。
嘉靖一早叫司礼监分出几道弹劾王果的摺子送到內阁。
嘉靖能稍微容忍蠢笨,但绝无法忍受听话之人又变得不听话。
看向这几道弹劾摺子,夏言道,“我就不看了,你们看。”
翟鑾摇头:“我也不看了。”
兵部尚书刘天和隨意翻动两下,连没带牙牌都成为一条弹劾王杲的罪名了。
刘天和道:“李尚书不掏钱被弹劾,王杲掏钱也要被弹劾,无论做什么,都免不了被弹劾。”
三人心中苦笑,胸闷得很。
“礼、户、工三部尚书空著,刑部尚书未入阁,只剩你我三人。”翟鑾喃喃道。
权力出现了巨大真空。
夏言道:“既然是陛下发给內阁的,我们整好一份揭帖,以內阁名义再呈给陛下硃批吧。仲鸣,你写吧。”
“好。”翟鑾提起袖子润笔。
夏言继续道:“这份刑部尚书冯天驭的摺子,我们再原封不动交到司礼监,如何?”
翟鑾事无不允。
兵部尚书刘天和沉吟片刻,体悟到夏言为官手段的老辣,敬佩道:“附议。”
人少是非也少,这三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翟、刘二人以夏言马首是瞻,內阁诸事没什么爭论的,皆是一把过。
转眼就处理到最后一道摺子,甚至没用上往日內阁例会三分之一的时间。
最后一道摺子与其他摺子画风截然不同。
是一份来自李如圭老家澧州的邸报!
邸报写著澧州百姓生纯酪之性,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政通人和。
极尽溢美之词。
刘天和见到这份邸报,终於得以一窥天机,惊呼道,“夏阁老!竟是!”
刑部尚书冯天驭颤颤巍巍跟在飞鱼服后。
冯天驭不知道自己犯什么事,竟惊动锦衣卫带他!
正要张嘴问,却发现不是往詔狱方向走而是去西苑,冯天驭身子一轻,偷抹了把脸上的汗珠。
带路的锦衣卫在入西苑的甬道前一停,颇为友善对冯天驭说道,“冯大人请。”
这更让冯天驭心中安稳七八分!
想到內阁一下空出了三个缺,轮也该轮到我了吧!
冯天驭被太监接手,一路引进永寿宫內,“陛下在等您。”
“多谢公公。”冯天驭深吸口气,抬脚走入宫內。
冷!
这是冯天驭入宫的第一感觉!
外面的世界水蒸火烤!永寿宫內却冷得跟死了人一般!
冯大人是第一次踩在绘著双龙戏珠的栽绒毯子上,每一步走得极小心,余光扫到司礼监大牌子、號称“內相”的陈洪跪在一旁,冯天驭目不敢斜视,低头走到毯子尽头。毯子边缘装饰是各种蓝色叠在一起的海水江崖纹,冯天驭嚇了一跳,脚尖缩在海水江崖后,生怕一步不慎跌下去!
“冯天驭。”
这声音冯天驭听得陌生,转瞬想起来。
“臣冯天驭拜见陛下!”
“天驭,这名字取得不错,你爹要是给你取驭天倒麻烦了,呵呵。
金蟾宽屏后传来淡淡笑声。
嘉靖这笑话讲的,除了自己没人敢笑!
笑罢,嘉靖问道,”朕在罚那狗奴才,找你来说话,你若是嫌他在这碍事,朕让他滚出去。”
冯天驭头摇得像拨浪鼓,”臣不敢,臣不敢。”
“嗯,便让他在那跪著吧...还不谢过朕的爱卿?!”
陈洪虚弱颤著嗓子道:“景阳谢过冯大人。”
嘉靖噗嗤笑出声,刻薄得瘮人,“哈哈哈哈哈!一个阉狗给自己取了个字叫景阳?阳这个字和你沾边吗?你比朕还会讲笑话啊!”
冯天驭眼前的海水江崖文一圈圈重影,他恨不得马上回翰林院教书、回內书堂教太监也成!哪怕是审什么狗屁的采木案也好!都比在这待著要强!
“爱卿,知道朕为何罚他吗?”
“臣愚钝。”冯天驭也怕啊。
以前他只见贼偷吃,没见贼挨打。
想在嘉靖手下谋得荣华富贵,不被扒层皮行吗?!
嘉靖淡淡道:“朕叫他挑拣出摺子,不是让他定哪个朕该看、哪个朕不该看,只要是大明江山社稷,便没有不该两个字。”
陈洪蹀躞惨嚎一声:“奴才该死!”
“你这狗奴才!把河南各省受灾的摺子按下,意思是朕是个眼睛小到看不得这些的皇帝吗?!”
什么物件“砰”得砸向金蟾宽屏上,砸得金蟾宽屏前后摇晃,冯天驭不敢走出海水江崖纹,只能心里祈求玉屏风別倒,见玉屏风稳住,冯天驭比当上刑部尚书那天都激动!
陈洪眼泪啦啪啦掉在汉白玉砖上,嘉靖罚他,不可能让他跪在地毯上舒服。
嘉靖冷笑:“你们这群狗奴才小瞧了朕,不是朕的眼睛小,是你们这群狗奴才眼睛小!大明万万里江山,有不好的地方,自然就有好的地方。你们只看到了河南、山东,难道看不到河晏风清的澧州吗?!
有受灾的省,伏济賑灾就是,如身上有患处治就是了。
任由你们遮著掩著,看似为了朕好,实则愚不可及!”
刑部尚书冯天猛地抬头,幸好有屏风挡著。
澧州?
澧州是哪?!
澧州是李如圭的老家!
而采木案涉及到最大的角儿,正是李如圭!
冯天驭咽喉处抽冷子似得疼,恨不得把上给內阁的摺子立马追回来!
自己会错意了!大错!特错!
“滚出去!”
嘉靖怒喝一声,陈洪膝行退出永寿宫。
嘉靖对冯天驭柔声道:“朕最近有些乏,嗓子哑了些。”
实则是下雨那天嘉靖非要开门,受了风寒,嘉靖又不找御医,稀稀拉拉耽搁到今日还没好。
“陛下日夜为国事操劳,殫精竭虑,臣不能为陛下分忧,心中有愧。”
“嗯,你已为朕分忧不少。采木一案举国牵动,多少是非压在你肩上,朕看在眼里。”
嘉靖想別人之所想、將心比心,所以总能一语打在臣子心中的柔软处,正因如此,嘉靖才更没有人味。
“陛下!臣何德何能呈此天恩!”
“朕想听听这采木案,別人和朕讲不明白,朕只听你说。山东青州知府寧致远是怎么回事?”
解了李如圭的扣,其他全啦啪啦跟著解开,冯天驭思路从没如此清晰过!
寧致远是李如圭的学生。
“稟陛下,寧致远是为了助其先生李如圭復任,这才对何尚书采木一事百般阻挠。”
“李如圭做了大明十年的户部尚书,是真尚书,何鰲算什么尚书?”
哪怕没看见嘉靖的脸,仍能听出嘉靖的不快。
“是臣失言了。
静了好一会。
嘉靖又道:“论跡不论心。在朕看来,身为大明的臣子既要论跡也要论心,甚至论心更甚於论跡。寧致远许是一颗正心啊。王杲的案子也一併交给你去审。”
李如圭、寧致远的生死已定下。
“是!陛下!”
冯天驭別看平时四六不著,但心中极为敬佩李如圭这样的人,能让李如圭逃过这一劫,冯天驭跟著高兴!
得意,就会忘形。
冯天驭脱口问道:“陛下,那何鰲呢?”
嘉靖声音不復刚才柔和:“若事事要朕教你如何做,不如朕去做刑部尚书,你来坐朕的位置?”
冯天驭强撑著两腿不跪下去,心中暗骂自己。
何鰲与寧致远是相对的,寧致远命运定下,何鰲就该反著来。
“臣知错。”思定后,冯天驭咽了口唾沫,嘴里还是干,“臣以为,何鰲惹出这么大的事,该重重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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