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肃肃秋风起
“大哥!就是他!”
徐惟学带著数十雄村乡勇推搡一人走来。
王直眺望圩田內的青苗,眼里说不出的复杂,刀刃顺下来的血滴“啪嗒,啪嗒”打在青苗上。
劫掠雄村这人左半边脸有一条狰狞刀疤,寻常老百姓看到怕是嚇到腿软。
“跪下!”
王直和叶宗满齐齐回身,徐惟学用锄头砸在那人的膝窝处,那人腿上吃痛,瞪眼怒视徐惟学。
徐惟学是地道徽州人,就怕当官的,別的啥都不怕。见匪头子还敢朝自己瞪眼,提起锄头砸在那人脸上。
“你娘的还敢瞪老子?!”徐惟学双眼赤红,他在村里是光棍一条,平时没少受王直家里人照顾,和自家人没两样,一想到大娘、大嫂、红儿的惨状,徐惟学心肝剜著疼!
“认得吗?”王直问道。
叶宗满看了王直魁梧的背影一眼,“不认得,应该是叫不上名號的小秧子。”
“啐!”匪头子吐了口血,“老子这回算碰到硬茬了,你小子狠,但老子告诉你,你不能杀我。”
匪头子颇忌惮王直,海上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这种硬茬子是稀缺物。
匪头子真怕阴沟里翻船,扯著嗓子道,“我是许老黑的人!”
“放屁!”叶宗满喝道,“许栋能任由你抢掠他老家?!”
“许栋是谁?”王直皱眉问道。
叶宗满吸口气:“许栋也是徽州人,算是大哥你的同乡,福建沿海那一片他说话很管用,什么东西他都能弄来。”
数十乡勇流露惧色,哪怕与眼前的匪头子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一想到贸然杀他会遭到海上大寇的报復,一时犹豫不敢动手。
其中一稍微年长的乡勇苦道:“咱们人跑得了,可地跑不了。村子世世代代在这,惹不得这些来去如风的匪寇啊。”
匪头子趁热打铁:“今天的事我全当没发生过,我认栽!我王大龙发誓,绝不会报復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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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直將乡勇们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
王直家在村把头,受的灾最重。因王直平日在村里一呼百应,提刀连杀几个匪寇血气一衝,便把乡勇团结起来。村里大多户別说死人甚至鸡鸭没少一只,血气散去,这群庄稼汉还是怕了。
想到这,王直在心中谋划:
徐惟学和叶宗满能跟我走,但只靠三人如何成事?
“为何劫我们村?”王直冷声问道。
匪头子王大龙硬著嗓子道:“在海上不好混,没粮食吃,许老黑约束的紧,我们不能活活饿死!”
徐惟学见他还是这么横,一脚踹倒王大龙,“你这小杂花!和大哥说话恭敬些!”
叶宗满拽了拽王直的衣角,”大哥,借一步说话。”
王直朗声道:“都是自家兄弟,你有什么话大方说。”
叶宗满哑著嗓子道:“这人应该是许老黑的人,许老黑我们惹不起啊,宫里的龙香全得过他的手。”
匪头子王大龙正欲放豪言,又怕激怒王直,咽下要说的话,在心中暗喜。
“宗满。”王直唤了一声。
“大哥。”叶宗满扑通跪在地上,“我对不住您!但我真没有害您的心思啊!”
王直看著匪头子,对叶宗满说道,”造化如此,我知道不该怪你。但我该给你大娘、大嫂、侄女一个交待。”
叶宗满愣住,看了乡勇们一眼,发狠道:“大哥!干他娘的!刀山火海我也跟您走!”
徐惟学扑腾跪下,“我也是!”
王大龙从脊背发凉,嘶吼道,“许老黑就在海上趴著,你们杀了我,准没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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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直竖著刀劈在王大龙头顶,开瓜般毫无滯涩,王大龙两只眼睛越离越远,红的白的哗哗往下淌。
在场的人无不手脚发凉!
王大龙的话仍縈绕在耳边。
准没好下场!
俗话说得好,民不和官斗,那民他娘的也不能和匪斗啊!更何况是纵横福建海域的许栋!
王直冷声道:“既然是要当大匪,那他娘的全是咱们的敌人!早得罪晚得罪一个样!
老子不怕!”
叶宗满仰头看向王直,眼中崇敬毫不掩饰。
王直问道:“许栋是何许人?”
叶宗满回道:“他有两艘大船,大船是在朝廷记名的,嘉靖十五年朝廷要收缴销毁硬拖到今天还留著,手下匪寇近千人,踏平雄村绰绰有余。”
王直拉起徐惟学,“干就干了,我们逃到海上。”
见王直要跑路,一眾乡勇们急了,“大哥!给我们也带上吧!”
“拖家带口也不能留这了!”
“我他娘的也做匪得了!”
“大哥!”
王直板著脸:“我们现在是民,逃到海上就是匪了。民做匪容易,匪做民就再回不去,你们別跟我走!老刘,你去县里报官,叫官兵来护著咱村,许栋准不敢来。”
王直不提报官的事还好,一提更坚定大伙跑路的决心。
“当官的更狠!引来当官的咱还有个好?!
”
“不行!就算能护咱一时也护不了一世!”
“跑吧!”
“我这就回去收拾家当!”
“大哥,求求你带上我们吧!”
“是啊!大哥!”
王直为难道:“乡亲们,我们三张嘴有口饭就行,可带上这么多口子...唉,罢了,你们收拾去吧。”
乡勇们欢呼一鬨而散。
叶宗满只剩下心服口服。
转眼间,又只剩下王直、徐惟学、叶宗满三人。
王直抹了把眼睛,朝著家中方向结实磕了两个响头。
徐惟学跟著磕头,叶宗满也是。
再起身后,王直眼中儘是决绝。
“宗满,我有一事不明白。”
“大哥,您说。”
“你刚才说许栋什么东西都能弄来,那他是商还是匪?”
徐惟学还在生叶宗满的气,故意不理他,走到一边。
“大哥,商就是匪,匪就是商。
他们在海上有货卖货,没货就抢,而且他们不与沿海老百姓做生意,在海上,商和匪没分別。”
王直恍然,更加深刻理解了叶宗满的话。
只有两种人。
拿刀的人和被刀指著的人。
不知为何,一想到要投身於混沌的海上,王直竟心生些许激动。
王直又道:“这群乡亲可靠,但当匪还差了点,要在海上站住脚,你能不能找来些狠手。”
听到王直对乡勇的评价,叶宗满心中由敬转畏,已完全把自己当成王直的手下,“用倭人。”
“倭人?倭寇?”王直厌恶道,“我用他们做什么?”
叶宗满劝道:“现在只有几股势力开始用倭人武士,倭人武士以斩人为生,给他们钱就能帮我们在海上快速立住脚。大哥,得罪了许老黑,我们不能在近海討生,要逃到倭岛上再做谋划。”
王直嘴上说与所有海寇开战,但他也不是送死的愣头青,叶宗满所言,正合他心意。
“全听你的。”
“只是...”叶宗满为难道。
“只是什么?”
“我们没钱没势,倭寇看人下菜,我们不好装成大匪。”
王直手上仍提著刀,另一只手摩挲下巴,此事確实不好办!
“有了!”叶宗满眼睛一亮。
“快说。”
叶宗满:“我们搞些明军的號服来,叫倭寇看著以为咱们杀过明军,搞多些就代表咱杀明军越多,如此一来,我们方能说得上话。”
王直喜道:“好主意!”
“我认识一个徽商...”叶宗满继续给王直出招。
王直手中刀刃的鲜血成溜儿的往下淌,全打在青苗上,青苗都被染成了红色。
日夜轮转,青苗上的红色干掉,与原本的青色混成了灿烂的金。
入秋了。
“快!快点!”
內官监大牌子高福在西苑忙得不可开交,一纵纵一列列的太监如指臂使,碎步穿行在甬道上,或是一人捧著火盆、花盆、灯笼,或是俩人合抬软榻。
秋为至阳、至阴之交,宫里的物件全都要换一遍,夏天的撤走,也要早些准备应对转寒的物件。
高福身后的仁寿宫已架出大概,嘉靖日夜翘首以盼,嘴上不说。奴才们看在眼里,更通晓万岁爷的心意,对仁寿宫的工程日夜不息的催促,应在会通河冻实诚前,嘉靖可移驾新宫。
小火者端著铺满寸长银碳的白云铜火盆躬身进入宫內,照著八卦五行的定位摆好。嘉靖对宫內的一事一物摆放极其考究,因摆错位置被打死的侍人不计其数。
“等会。”
嘉靖身穿清凉潮阳软薄黄丝布,他夏日不著夏布,反而在入秋穿上了。
刚放下火盆的小火者一激灵,上下牙打颤,”万,万岁爷,奴才在。”
“把高福叫进来。”
小火者如释重负,慌忙退下去叫人。
紧著前后脚,高福走入宫內。
“万岁爷。”
嘉靖搭了地上团簇的花盆,“这季开的木犀没什么惹眼的,都撤下去吧。”
高福忙招呼小太监们暂时放下手中物件,把刚搬进来的木樨花又搬出去。
“国子监那批司业都换了吗?”
“回万岁爷,已全都换了。”
嘉靖冷哼一声,“早该换了,误人子弟。”
“是,万岁爷。”
操持完宫里的事,高福转到夏府去。
高福隨著嘉靖闭关那阵,心里时有不好的预感,这才特意去高记牙行找打著自己名头的郝师爷说了说这事,后来事而未发,算是平安度过。
內官监高福是现在宫內存著最久的大璫琅,倚仗著的正是对宫內一草一木晃动的敏锐,別看相安无事,但高福並不觉得自己想多了。应发生什么事,改变了万岁爷的想法。
高福还没琢磨明白是因为何事,或是那日求下雨了?或是大同兵变?天心难测,高福虽日日伴在君侧,却一点捉摸不透万岁爷的心思。
高福撩开绿呢顶女轿前头掛著的绒毡,低身钻出轿子,抬舆的两个小太监整齐划一放下轿子,被夏府大管家引到耳房塞银子。
大牌子高福对夏府熟络,不需有人引著,便可直入夏言寢房。
几乎是同时,郝师爷也到了。
“高大人,老爷还在宫內,我来陪您说说话。”
“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
“得嘞。”
夏言寢房从来不关门,郝师爷推门而入,二人方坐定。
夏敬生打扮得溜光水滑隨著走入,“高大人,郝小友,我给你们弄些暖身子的酒肉,你们边吃边说。”
高福伸头看向夏言的食箩內,“不必弄吃的,这糖橘金灿灿的看著喜人,若夏阁老不嫌,我们就吃这个,弄些清茶来就好。”
夏敬生为人和善,天然带著想让人与他亲近的劲,笑道,”我替叔父做一回主,您和小友尽情吃,我给您上茶去。”
夏敬生背身退过门槛,帮著带上漆木门。
“进之,把那糖橘拿来。”
“好嘞。”郝师爷起身去掏食箩。
食箩內糖橘用得皆是洞庭塘南橘,《山海经》有云“洞庭之山其木多橘柚”。
这糖橘並非即食,先要用没顶的宽汤煮过,煮去橘子的本酸,然后在橘子上用刀划开四五道將核挑出,把橘子压干成汁,加上大把糖、少许盐,再重汤煮一遍。在日头下晒乾成滷製,方才算做好。其外形更像柿饼。
高福含笑扯过一张宣纸,郝师爷把四五个“柿饼子”放好,夏敬生的茶正好送到。
高福笑道:“龙井我可喝够了。”
夏敬生回道:“高大人,这次是鳩坑茶。”
“鳩坑毛尖?呦!新鲜玩意!”
高福对吃喝颇为精深,是老餮级別的吃家,给郝师爷讲道,“这毛尖茶只生在浙江鳩领一带,此茶芽叶肥壮,茶质重实,喝起来有股熟栗子香。
好茶配好果,好。”
郝师爷尝了一口,別说,真有熟栗子香!
高福看郝师爷的惊讶样,不禁笑出声,”呵呵,国子监內司业是不是都换了?”
“啊,”郝师爷点头,“怪了。没有以前那司业老头讲课,我睡得都不香了。”
“噗!哈哈哈哈哈!”高福对科举事颇为憧憬,听到这趣事妙语,打心眼里开心。
“是你们那司业讲得太过了。”
闻言,郝师爷拿起糖橘,放进嘴里还没咬又拿下来,眼珠子一转,微惊道:“与程朱理学有关?”
高福意味深长的点点头,讚许郝师爷反应机敏。
这混小子脑袋瓜子太灵光,给他一点风就能闻到味。
“平日司业老头上课对王阳明大批特批,颇为推崇程朱理学,这是惹陛下不快了?”
高福轻轻咬了一口糖橘,“並非是朱,而是程。
早年大学士杨廷和在“大礼议”上了一道摺子,用了程颐的话,你去找找。”
“好。”郝师爷细心记下此事。
將国子监的司业全部革职,实在太过反常,但因郝师爷知道的信息太少,一时没捋出缘由,经高福提点,算是找到了线头。
“唉。”高福刚吃下半个糖橘,便显出饱腹状,长嘆口气。
郝师爷不算是胃口大的,但也已吃下两个,见高福心情不顺,忙问道,“高大人何故嘆气?”
“因宫里的事,不提也罢。”
高福顺了口鳩坑茶,仍没浇灭心头鬱闷。
万岁爷的事是天大的事。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高大人若不嫌弃就与我说说,我没准能给您出出主意呢。”
“也好。”高福讲道,“前两日,万岁爷念叨著想赏木犀花,我这当奴才的自然要听进心里。挑拣出上千盆上品,又从中精挑细选数十盆绝品,你是没瞧见,品相堪为一绝!
花和叶团团簇簇拢在一起,可好看了!”
郝师爷问道:“陛下都没看上?”
高福颓丧点点头。
“我也不知该上哪找更好的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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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师爷知道,嘉靖借物喻事的本事顶顶厉害,想看花实则与花无关...想到最近万寿山闹腾的事,低声说道,”高大人,您去寻一盆这样的木犀花来。”
听过后,高福惊道,“这能行吗?”
郝师爷摩挲监生服,发出“咻咻”声响,笑道,“您试试不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