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计的指针钉在警戒线下两公分的位置,连续十二个小时没再往上跳。工兵连的士兵分两班,举著木夯砸实堤身的新土,夯落地的声响混著浪声,传出去半里地。
水利专家蹲在堤脚的管涌口,手里的探杆插进泥里,拔出来时桿身只沾了表层的湿泥,下面的土已经硬实。
他看见陆抗过来,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
“险情稳了,但是新填的土还得夯三天,再往堤身加厚半米,才能扛住下次洪峰。”
陆抗踩在刚夯好的土上,脚底下很硬,没有下陷的痕跡。他抬头扫了一眼沿堤排开的士兵,又看了看远处村道上扛著沙袋往这边走的百姓,转向旁边的通讯参谋。
“给各部队下令,治水任务延长一周。所有轮休的部队,除了隱蔽待命的作战单位,全部上堤加固。”
命令十分钟內传到了各个点位。
第二天清晨,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堤顶空出了两百米长的平地,临时搭起的木台钉在最中间,台柱是用堵管涌的余料做的,上面还沾著干了的黄泥。
近万人挤在堤顶和两侧的斜坡上,治水的工兵穿深绿军装,摩步营的士兵扛著步枪,治安军的代表穿灰布军装,附近村的民兵拎著铁锹,百姓裹著棉袄站在最后面。
没有人打伞。
雨衣的帽子都掀在脑后,雨丝打在脸上,顺著脖颈往下流,浸进军装里。枪靠在肩膀上,枪管沾了雨,亮得发寒。扛沙袋磨破的手露在外面,血痂被雨泡软,往外渗著淡红的水。
陆抗踩著木梯走上台。
他的裤腿卷到膝盖,靴子上的泥往下掉,砸在檯面上,留下一个个浅坑。他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扔在台边的泥里,露出里面沾著油污的军装上衣,口袋里还塞著半块昨天没吃完的窝头。
他站在木台最前面,声音盖过了浪声。
“十天前,这里的管涌能喷半米高,堤身的土泡得能攥出水。有人说王家口守不住,济南要淹,鲁省的百姓要逃荒。”
他伸手往堤脚的方向指了指,那里插著三根松木桩,是上星期堵管涌时钉下去的,现在还露著半米长的桩头在水面上。
“现在水位稳了。不是天开眼,是下面的弟兄用肩膀扛著沙袋堵,是附近村的老乡拆了家里的门板、捐了囤了半年的粮,是咱们几千人泡在水里,熬了十个昼夜,硬生生把大堤给钉死了。”
雨打在他的脸上,顺著下巴往下滴。
“治水不是给哪个长官做政绩,是给咱们自己保命。
大堤垮了,下游的庄稼全淹,几百万百姓没饭吃,鬼子再打过来,咱们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
我陆抗今天把话撂在这,大堤不彻底加固完,104军的人半步都不离开王家口。我跟你们一起吃在堤上,睡在堤上,堤在,人在。”
台下的喊声炸开来,盖过了浪声。
士兵举著步枪喊,百姓拍著手喊,声音混在一起,震得堤顶的泥都往下掉。有个老大娘挤到台前,把兜里的熟鸡蛋往台上扔,鸡蛋砸在泥里,壳裂了,蛋黄顺著泥往外流。
张磊走上台的时候,手里拽著半根磨断的麻绳。
麻绳是上个月堵管涌的时候断的,当时他带著三个士兵往水里跳,绳子拴在腰上,浪打过来的时候,绳子磨在木桩上,断成了两截。那三个士兵没上来,遗体埋在堤脚的新土里,上面压了三层沙袋。
他把麻绳举起来,绳头的毛絮被雨打湿,贴在手上。
“我是工兵连连长张磊。上个月堵管涌,我连三个弟兄埋在这堤下面。他们有的刚满十八,有的家里还有老娘等著回去收麦子。”
他的声音不高,台下的人都静了下来,只有浪声和雨声。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只要我张磊还活著,只要工兵连还有一个人,这大堤就不能垮。我们弟兄三个在下面看著,我们守著堤,就是守著他们的坟。”
他把麻绳往台边的木桩上一拴,绳头垂在风里,晃了晃。
台下的喊声再次炸开来,士兵把步枪举过头顶,枪托砸在泥里,发出咚咚的声响。百姓跟著喊,嗓子喊哑了,就挥著手里的铁锹、扁担,泥点溅得满身都是。
王大爷拄著榆木拐,在两个后生的搀扶下走上台。
他七十五岁,背驼得厉害,棉袄上补丁摞补丁,拐头磨得发亮,是用了三十年的老物件。
他怀里抱著一把万民伞,伞骨是拆了家里的房梁做的,伞面是村里的妇女熬了三个通宵绣的,黑墨写的名字密密麻麻,有的字歪歪扭扭,还有小孩画的圈。
伞柄上缠了两层粗布,是怕磨著手。
他走到陆抗面前,把万民伞往前递,手抖得厉害,拐头戳在檯面上的泥里,陷进去半寸。
“陆军长,这是周边十八个村的老少凑著做的。
伞上的名字,是全村能写字的人挨个写的,不会写的,就按个手印。”
他抬手指了指伞面的右下角,那里有三个名字,是上个月牺牲的三个工兵,村里的先生特意问了部队,把名字写上了。
“您带著兵给我们守家,我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伞,您收著。”
陆抗弯腰接过万民伞。
伞很重,布面浸了雨,沉得像扛了半袋米。他把伞举起来,转了半圈,给台下的人看。雨打在伞面上,墨有点晕开,但是每个名字都还能看清,黑得扎眼。
台下的掌声又响起来,比之前的更响,浪声都被压了下去。
誓师大会散了之后,陆抗带著人把万民伞掛到了堤后的指挥部帐篷里。
帐篷是军用的绿帆布,之前正中间掛的是黄河水情图,现在把万民伞掛在了地图旁边,伞面正对著帐篷门,一抬头就能看见。风从帐篷门吹进来,伞转了半圈,伞面上的名字跟著晃,刚好对著王家口大堤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