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收到陆慎要来巡营的消息,燕庭月一早便带著人等著城门口。
青城的风裹著砂砾,刮在人脸上带著细碎的疼。
城门口的將士们挺直了脊背,甲冑上的铜钉被日头晒得发烫,一双双眼睛里满是好奇——京里来的官,便是巡营也该有仪仗相隨,怎的只来了一队精骑,连旌旗都只悬了面素色的“陆”字旗。
燕庭月立在最前头,玄色的劲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腰间佩剑的剑穗垂著,隨著她的站姿纹丝不动。
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城门前那条被马蹄踏得发白的官道上,耳廓却悄悄动了动,將身后將士们的窃窃私语听了个分明。
“那就是陆统领?听说在京里是永信侯跟前的红人。”
“看著倒不像京官的样子,穿得比咱们將军还素。”
话音刚落,那队精骑便已至近前。为首的人翻身下马,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繫著玉带,面容俊朗,眉宇间却带著几分沉敛的锐气。正是陆慎。
他甫一落地,目光便精准地锁在了燕庭月身上,隨即快步上前,唇边漾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声音朗然,却又刻意压低了几分,“燕將军,別来无恙。”
燕庭月亦拱手回礼,动作利落乾脆,声音是刻意压低的沉哑,与寻常男子无异:“陆统领远道而来,青城將士,扫榻相迎。”
陆慎直起身,目光扫过他身后肃立的將士,这才转回视线,落在燕庭月脸上,语气热络得像是许久未见的亲戚:“说起来,此番前来,一是奉了陛下的命巡营,二,却是替我家侯爷,向將军道声谢。”
他顿了顿,笑容更甚:“前些日子將军携家眷入京探望,侯爷感念在心,总说要寻个机会回谢,偏生身子骨还没好利索,便只好托我带句话——將军这份情,侯爷记下了。”
燕庭月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慎的胳膊,语气隨和:“陆统领客气了。燕家与永信侯府本就沾亲带故,侯爷遇袭受伤,我身为晚辈,登门探望是分內之事,何谈一个『谢』字。”
两人寒暄著,陆慎的目光却忽然凝住了。他盯著燕庭月的左颊,那里贴著一方厚厚的药膏,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边缘处还能瞧见一点淡红的擦伤痕跡。
他眉头一蹙,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的惊讶,声音也不由得高了些:“將军的脸怎么了?这是受了伤?”
燕庭月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药膏的边缘,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神色,她摆摆手,语气带著点自嘲的无奈:“嗨,不值一提。昨日练兵,一时兴起与麾下的小將过招,没成想那小子手劲大,一个不慎,竟被他的枪桿扫到了脸。”
她说著,还故意揉了揉脸颊,那晒得黝黑的皮肤,衬得眉眼间的英气更甚,却也掩去了昔日燕家大小姐昔日的气度。风吹过,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线条利落,全然是一副久经沙场的少年將军模样。
陆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从那黝黑粗糙的皮肤,到那带著几分爽朗笑意的眉眼,再到那挺直的脊背,半点也寻不出那个养在深闺、眉眼温婉的燕家大小姐的影子。
他眼底的那点探究,渐渐化作了释然的笑意,他摇摇头,打趣道:“將军这练兵的劲头,真是比京里那些紈絝子弟强上百倍。只是下次可得当心些。”
燕庭月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脯:“统领放心,我这皮糙肉厚的,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他说著,侧身让出身后的城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统领一路劳顿,先隨我入城歇息,巡营之事,明日再议不迟。”
陆慎頷首,目光掠过燕庭月身后那些好奇的將士,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抬脚,隨他一同走进了那座风沙瀰漫的青城。
陆慎一路聊得热络,从青城的风沙聊到京中御花园的牡丹,又从边关的练兵之法扯到朝堂上的文臣舌战,话题跳脱得像没个准头,燕庭月跟在身侧,唇角的笑意都快绷不住了,只觉得这陆统领的话匣子一打开,就跟青城的风沙似的,无孔不入,直把她绕得晕头转向。
两人刚踏入將军府正厅,陆慎端起茶盏的手顿了顿,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长长地嘆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光顾著和將军说话,倒把正事儿给忘了。”
他放下茶盏,从腰间解下一个描金的紫檀木匣子,推到燕庭月面前,语气恳切:“此番前来,侯爷还特意嘱我,给將军和夫人备了两份薄礼。原想著当面奉上,也好代侯爷问问夫人,瞧著可还喜欢?我也好回去跟侯爷交差。”
这话像一块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燕庭月的心湖,她心头猛地一紧,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垂在身侧的手背上,青筋都隱隱跳了跳。
果然,前面那些閒话都是铺垫,这才是他真正的来意。
她强压下心头的慌乱,面上儘量维持著平静,声音却比平日里沉了几分:“夫人现下不在府上。”
陆慎闻言,十分自然地撩起衣摆落座,还閒適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眼弯弯的,半点不见催促的模样,只慢悠悠道:“啊?竟这般不巧。那夫人几时回来?我在这等著也就是了,横竖巡营的差事不急在一时。”
燕庭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指尖在袖中掐了掐掌心,才压下那点慌乱,语气淡了些,带著几分刻意的疏离:“她这阵子……都不在府上住。”
清脆的茶碗落桌声在静悄悄的厅堂里格外分明,陆慎搁了茶盏,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藏著几分不肯罢休的探究。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著点故作惊讶的打趣:“这倒奇了,夫人不在將军府上住,倒在哪里住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將京中听闻的閒话娓娓道来,字字句句都往燕庭月的软肋上戳:“京里谁不知道將军与夫人新婚燕尔,情深意重的,何况小小公子刚出生没多久,正是该闔家团圆的时候,这夫人怎么就与將军分府別住了呢?这可说不过去吧。”
燕庭月心头微沉,面上却半点不露,反而扯出一抹温和的笑,语气从容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陆统领有所不知,內子刚生產完,身子亏得厉害,大夫说需得静养,忌喧囂。府中时常有將士往来议事,吵吵闹闹的,哪里比得上城外的庄子清净?”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指尖摩挲著微凉的瓷壁,语气愈发自然:“那庄子依山傍水,不似城里这般苦寒,风景宜人得很,最適合內子调理身子。”
陆慎闻言,状似瞭然地点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那副模样,倒像是真的信了。
寻常人来拜访,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该识趣的转移话题了,可陆慎偏要不依不饶地追究到底,半点没有要罢休的意思:“原来如此,倒是我唐突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燕庭月脸上,带著几分不容拒绝的热络:“那不知夫人现在在哪个庄子上静养?过了这盏茶的功夫,我便隨將军一同去探望一番,也好代侯爷向夫人问声安,顺便瞧瞧那刚出生的小小公子。”
这话一出,厅堂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几分。燕庭月握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茶盏里的水晃出一圈细碎的涟漪。
顾窈早在几日前就启程去青城了,如今又上哪给他找一个將军夫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