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知道自己並没有遗產可继承，但一听这话，秦正华还是上了车。
    然后还是抱怨。
    “到底是去哪里？清欢，既然答应让我跟常金根卖头花，你別捣乱好不好？”
    车已经开起来了，向清欢冷冷地说：
    “是你別捣乱好不好！你妈都快死了，你们一家子也不去看，现在我正好去那附近出差，做回好人，带你去一趟。工会提议的，省你路费，你要是再敢抱怨一句，我给你扔路上，以后也没头花给你卖。”
    秦正华倒是安静了。
    甚至在车开出城之后，他还一个人在车后哭了起来。
    哭了好一阵，眼看前坐的向清欢和景霄都不理他，他自己就倾诉了起来：
    “不是我不去看她，是我就算去看了她，我又能怎样呢？我不能把她带回来，因为人劳改农场说了，要是把人带回来，除了各种保外就医的手续，还要交一千块钱押金，还有这些日子她住医院的前，大概要一百多，都得我付，我哪有钱？
    我现在跟著常金根是赚了点钱，但是之前找孩子基本都花了，还有，我爸中风看病也是我的钱，我要是去医院接我妈了，我就没法赚钱了，我也没钱了。
    我跟秦正红商量，让她帮忙去借点，或者答应下来，回来了是她在家照顾。可她不愿意，说爸是她照顾的，为什么现在还要照顾妈，她不干，说既然病了，那就直接死，反正就是个劳改犯！
    那对啊，反正就是个劳改犯，为什么不能死在外边，为什么不能直接死，为什么生病还要治，为什么要我们出钱，为什么我们要有这样的妈，清欢你说，为什么！为什么以前我的日子比你好，为什么我现在变成这样！”
    景霄：“闭嘴！你吵到我们了！不要问別人为什么，多问问你自己为什么！自作虐不可活，你要是到现在还看不清为什么，以后也是临死都没人管的东西！”
    又安静了。
    秦正华缩在后座，一会儿哭哭，一会儿笑笑，再一会儿，乾脆睡著了。
    向清欢回头看了好几次，確定他是睡著的，小声问景霄：“他不会给我们惹出什么麻烦吧？”
    “不会的。胆小如鼠，哪里敢惹麻烦。”
    就这样，三个人在三个小时之后，到达了z省的农场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只是三排平房。
    医疗条件一看就很简陋，但是封闭的。
    景霄出示了证件和介绍信之后，看守的同志才打开了大门。
    有护士带著三人来到最里边的一间病房。
    病房里阴暗潮湿，有三四张床，但是只有最靠里的一张床上躺著一个人。
    护士走到床边去看病床上的人。
    景霄走在最前面，排雷似的横著走，手里拉著向清欢。
    而秦正华，离他们俩还有两三米，磨磨蹭蹭的，到门口了还在张望。
    病床上的人本来头是往里侧的，护士把她的头拨正：“醒醒，304床，醒醒，有人来看你了，哎，304床，醒醒？”
    喊完，护士非常冷漠地跟景霄和向清欢说：
    “不行了，就这两天了，你们喊喊吧，喊得醒就说话，喊不醒也没法子了，谁让你们现在才来呢，跟你们通知那么多次不来，真是的！”
    显然，护士以为他们是病人家属。
    景霄和向清欢都没分辩，只是在护士走了之后，一左一右的走到床边。
    床上的人確实是梅素琴，只是瘦削得不成样子，脸像蒙著一层灰似的晦暗，两颊却因为水肿有些发亮，看著怪晦气的。
    向清欢往身后看看，秦正华还在门口磨蹭。
    她都不想理这蠢货，只走到病人床尾，看了看病人標识牌。
    上面写的是末期肾衰竭。
    嗬！
    倒是跟上辈子一样。
    不过，比上辈子提前了十多年。
    向清欢回到床头，用很平常的声音说话：
    “梅素琴，你都快死了，找我到底是干什么？我只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你要是能醒过来和我说话，我就听一听，否则我就走了。”
    床上的人没有动静，眼睛周围没有一丝波纹，呼吸依然很浅，很慢。
    是真没醒。
    景霄也在另一边帮忙说话：“梅素琴，你儿子来了，我们把你儿子，秦正华带来了，你要看看吗？”
    床上的人依然不动，一副要马上死了的样子。
    景霄便走到门边，捏住秦正华脖子一把拎过来：“这是你妈，你妈害这个害那个，倒是没害过你吧，你来叫醒她，不然我们三个小时白跑了。”
    秦正华还生气呢：
    “怎么没害我，她怎么没害我，她也害我抬不起头，她也害我老婆跑了孩子丟了，怎么没害我，呜呜呜，他妈的，你个老东西你怎么不死呢你，你说你直接死不好么你非让人来喊我，呜呜呜，妈，妈你醒醒，妈我来看你了……”
    这没用男人先是骂骂咧咧，然后是哭唧唧，再是趴在梅素琴身上摇晃。
    倒还真被她摇醒了。
    梅素琴睁开眼，先是眼神涣散，但是在秦正华的哭唧唧里，眼神聚焦了，打量四周。
    向清欢和景霄隔著病床对了个眼神，嗯，充满感觉的眼神。
    得亏景霄想出找秦正华一起来的法子，不然可怎么弄醒人呢？
    梅素琴醒了以后，她当然先看秦正华。
    但是她並不激动，反而抬手，想扇他，但没扇动，巴掌放在秦正华脸上就没力了。
    那姿势，看起来像是怜惜儿子。
    可惜在骂。
    “不孝子，滚，让你们来接我，你到现在才来，没良心！”
    秦正华这会儿又不哭了，吸吸鼻子说：
    “你知不知道你男人中风了？你知不知道你儿媳妇跑了？你知不知道你孙子丟了？你知不知道你光会说，让我去什么华亭路摆摊卖茶叶蛋也行，但是你有想过，家里有摆摊的本钱给我吗？
    没有本钱，连卖茶叶蛋我也输给了有本钱的浑蛋，那傢伙有妈有爸有舅舅，他妈帮著去乡下收鸡蛋，他爸帮著煮茶叶蛋，他舅舅还帮著送货，所以连卖茶叶蛋，別人也比我强！我们家都是因为你，一天天总想著不劳而获，总想著害別人，最后害人害己！你活该，都是你活该！”
    emmm，怎么说呢，此时的向清欢听得好爽。
    真不错啊，梅素琴这样的，就该是要死了，还有儿子骂她。
    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