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开始向关东军司令部所在的方向驶去。
    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没有人敢挡这辆掛著军牌的黑车的路。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十字路口突然衝出一辆军用卡车，车头正对著这辆轿车，像一头红了眼的公牛。
    卡车没有减速，反而加大了油门，柴油发动机发出暴躁的咆哮，车厢里站著几个荷枪实弹的人影。
    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太吾一郎脸色大变，急忙大喊：“快躲开！有埋伏！”
    在他大喊的时候，他突然发现坐在后座一侧的松下美子已经拉开车门，身体向一侧翻滚了出去。
    她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整个人从高速行驶的汽车上滚落到路边的碎石里，打了两个滚才停住。
    至於那辆特高课的汽车，则被卡车直接撞飞了出去，车身在空中翻了一圈，重重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
    卡车还没有完全停稳，车厢里便跳下来几个荷枪实弹、手持衝锋鎗的暗部成员。
    他们手中的波波沙衝锋鎗枪托抵著肩膀，枪口对准那辆已经变形的轿车，扣动了扳机。
    密集的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在车身上，钢板被撕开一个个狰狞的窟窿，座椅里的海绵和弹簧被打得飞溅出来。
    赵东强最后一个从卡车上跳下来，他穿著黑色夹克，手里握著一把手枪，快步走到松下美子面前。
    “松下小姐，走吧，我们老大在等你。”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篤定。
    松下美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碎玻璃屑，左臂擦破了一块皮，渗出一丝血跡。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拿起那只始终没有鬆开的公文包，又看了一眼那辆已经被打成筛子的汽车。
    车身还在冒烟，油箱里的汽油漏了一地，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汽油味和硝烟味。
    她转过身，跟著赵东强快步走向停在巷口的一辆深色轿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陈少安的办公室內，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那张宽大的红木桌面上。
    他坐在椅子靠背里，手里拿著松下美子带回的那份名单，一页一页地翻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化名、住址、偽装身份和紧急联络方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十几页纸。
    他终於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松下美子，语气平静而温和，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美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的任务结束了。”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松下美子一时间有些恍惚，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忽然发现脚下的路断了。
    她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美眸里闪过一丝茫然，像夜空中突然被云遮住的月亮。
    “结束了吗？那我接下来要做什么？请您指示。”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习惯性的服从和小心翼翼。
    陈少安將那份名单递给一旁的赵东强，赵东强接过，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然后陈少安重新看向松下美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里带著一种罕见的柔和。
    “你在等待著我的下一份命令吗？事实上，我不想再给你下达任何命令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你可以自己做出选择，你想要做什么，我都会帮你安排的。”
    松下美子有些茫然地看著陈少安，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对不起，我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是的，在过去这么多年的时间里，松下美子的行为模式从来都是得到上级指令，然后去执行。
    她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输入命令，输出结果，精准而无情，从未做出过属於自己的选择。
    从东京的间谍学校到满洲的特高课，每一步都是別人安排好的，每一个任务都是上面下达的。
    现在让她不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
    站在十字路口，四周都是陌生的街道，没有路標，没有指示牌，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往哪里走。
    陈少安看著她那双茫然的眼睛，淡然一笑，那笑容温暖得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松下美子低下头，认认真真地思考著这个问题，眉头微微蹙起，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她想了半天，竟然想不到自己有什么非常想做的事情。
    读书？旅行？开一家小店？嫁人生子？这些普通人眼里再平常不过的愿望，她一个都没有想过。
    於是松下美子对陈少安摇头，声音里带著一种无助和坦诚：“我不知道。”
    “您给我安排一件事情吧，您只要安排了，我就一定能做好。”
    是的，她需要別人给她安排任务，一个她愿意服从、愿意听命的人，去给她安排任务。
    哪怕那个人让她现在去送死，她都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著意义——这就是她活著的全部方式。
    陈少安有些诧异，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旋即他就想到了问题所在。
    十几年的特工生涯，无数次的生死考验，已经把她变成了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
    她不知道什么是欲望，什么是梦想，什么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因为从来没有人问过她。
    於是他伸出手掌，轻轻拍了拍松下美子的肩膀，那力道很轻，像一片落叶停在肩头。
    “那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吧，做我的助手怎么样？不用执行那些危险的任务，只需要帮我整理整理文件，收发一下电报。”
    听到这句话，松下美子的美眸一亮，像是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盏灯，把所有的阴霾都驱散了。
    那双眼睛重新恢復了神采，像一颗被擦去灰尘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她迅速站直身体，双脚併拢，右手乾净利落地抬起，对陈少安敬了一个极为庄重的军礼。
    “是，长官！”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带著一种新生般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