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青瑶面容憔悴,双眼无华,瘦得颊边的肉少了好些。
席紫瑛端著晚百宜羹,正一勺一勺慢慢餵给她吃。
然而席青瑶才吃了没几口,就伏在床边把刚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姐姐这些日子就是这样,什么都吃不下。”席紫瑛一边给席青瑶拍背,一边向叶緋霜等人解释。
“什么时候做法事?”叶緋霜问。
“就今晚。”席紫瑛满脸担忧,“希望做了法事后姐姐能赶紧好起来。”
“会的会的。”周雪嵐说,“席大姑娘一定会吉人天相的。”
她们不再耽误席青瑶休息,从房中出来。
叶緋霜和周雪嵐閒话:“周姑娘怎么也到明昭寺来了?”
周雪嵐红著脸,轻声道:“娘亲让我来拜一拜,保佑姻缘。”
叶緋霜看向跟在后边送她们的席紫瑛,她神情平静,细看就是已经认命、心如死灰的麻木。
送走来探望的人,席紫瑛转道去了大雄宝殿。
可是大雄宝殿外头等著拜佛的人太多了,於是席紫瑛往旁边一排矮房走去,来这里的人少很多。
她走进一间供奉著观音像的小房间,跪在蒲团上。
心乱如麻,即將被许配给老头子的无奈、对席青瑶的担心、对周雪嵐的羡慕……让她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和菩萨祈求什么。
诸多心事无法言说,席紫瑛不禁想,要是娘亲还在就好了。
一想到娘,席紫瑛不禁伤心垂泪。
娘亲是个妓子,社会最底层的女子,也连累她总是被人看不起。
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娘亲,更没有怨过她。娘亲爱她、疼她,她也深爱著娘亲。不管旁人怎么贬低,娘亲在她心中都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席紫瑛跪了良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恭恭敬敬地给菩萨磕了三个头。
她不敢许太多愿,怕不灵验。所以只许了一个:希望席青瑶赶紧好起来。
刚转过身,席紫瑛就愣住了。
一个身影背对著她坐在门槛上,锦衣华服、金冠束髮,一如既往的富贵气派。
门就那么宽,寧衡又很大只。往那儿一坐,就剩下一条窄缝。
席紫瑛对寧衡愧悔又歉疚,再加上他即將娶妻而她即將嫁人,连说句话似乎都不合適了。
她轻手轻脚地从那条缝往外挤。
寧衡稍微一挪,没腾出地方,倒是將席紫瑛的裙摆给坐住了。
席紫瑛扯了扯,没拽出来,有些尷尬地说:“世子,您压到我的裙子了。”
寧衡往门框上一靠:“哎呦,我以为席三姑娘看不见我这么大个人呢。”
席紫瑛窘得满面通红。
寧衡又问:“想你娘了?”
刚才听见她哭哭啼啼地喊了几声娘。
席紫瑛点头:“嗯。”
“既然来了明昭寺,不如在这里给你娘点盏灯。你以前不是说,你娘连牌位都没有吗?”
席紫瑛没想到寧衡竟然还记得。
她有些无措地绞著手指:“我……我不敢。”
嫡母憎恶娘亲,平时都不允许她给娘亲烧纸祭拜。
“有什么不敢的?”寧衡撑著膝盖站起来,“走,我带你去。要是有人敢说你什么,你就往我身上推。”
席紫瑛心下动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淌了下来。
明昭寺里有一间极其开阔的房间专门用来放长明灯,粗略一看能有上万盏。
叶緋霜也在这里,她是带著虎子来给石泉村村民们的长明灯添油的。
点灯要写名字,席紫瑛犹豫了,不知道是否要写娘亲的花名。
叶緋霜问:“你知道你娘亲的闺名么?”
席紫瑛点了点头。
叶緋霜说:“那就写。”
席紫瑛下定决心,在灯台上写了“姚屏”二字。
叶緋霜“咦”了一声:“你娘姓姚?”
“是。”
这个姓、席紫瑛的年龄、她娘官妓的身份……叶緋霜忽然福至心灵。
她问:“你娘和姚太傅有没有关係?”
席紫瑛微微错愕:“娘亲是姚太傅的侄女。公主怎么知道的?”
寧衡惊讶地瞪大眼:“那你不就是桑彤姑娘的妹妹吗?”
“桑彤姑娘是谁?”席紫瑛在迷茫之后便是惊喜,“莫非这世上还有我娘亲那边的血亲?”
叶緋霜说:“桑彤是我在滎阳认识的姑娘,她是姚太傅的孙女。她还有个弟弟,叫清溪,长得特別好看。这么一看,他俩就是你的哥哥姐姐。”
席紫瑛震惊地捂住嘴。
桑彤留在了滎阳,依旧在叶緋霜的香料铺子里做活。
叶緋霜准备写封信,让人给桑彤送过去。她要是知道席紫瑛的存在,一定也非常高兴。
“姚太傅因冤获罪,我答应过桑彤,会帮姚家翻案。”叶緋霜答应过別人的事情都记得,“但可惜的是,不会太快。”
毕竟姚家被诛了九族。要承认这是一桩冤案,对帝王圣名实在不利,暻顺帝不会愿意的。
前世,陈宴也是在小皇帝登基后才给姚家翻的案。
席紫瑛愈发惊喜了,眼泪扑簌而落:“如果能翻案的话就太好了。”
娘亲就能脱了贱籍了。
这是席紫瑛这一年半载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了。
几人一併往后院走,先到的是席家的院子。
有几名和尚正来来往往地搬东西,为晚上给席青瑶驱鬼做准备。
具体来说是凌晨才对,这是算出来的吉时。
“我要来看,所以我今晚就不走了。”寧衡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水鬼呢。”
叶緋霜:“你应该见不著。”
“师父,以前你们郑府就闹过鬼,现在你的公主府又有了水鬼,你这体质是不是招鬼啊?莫非你命格太阴了?”
叶緋霜:“……你这就不礼貌了。”
寧衡说到做到。大半夜的也不嫌冷,兴冲冲地叫叶緋霜一起去“观礼”。
郑茜静窝在被子里打哈欠:“我就不去了,我身子虚,怕惹上不乾净的东西。”
林姍不敢去看。郑茜霞倒是挺感兴趣,裹得严严实实的跟著一起去了。
席家的院子里灯火通明,几名和尚围坐一圈念经。
苍白又虚弱的席青瑶坐在圆圈中央,摇摇欲坠。
忽然,一名大和尚点燃了根火把,朝席青瑶走去。
寧衡不明所以,问旁边席家的下人:“这要干啥?”
下人回道:“师父们说大姑娘身上有水鬼,所以要用火来驱。”
郑茜霞瞪大眼:“啊?他们要把席大姑娘给烧了吗?”
叶緋霜眯眼盯著席青瑶,越看越觉得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