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血海龙吟
金毛见李吉脸生,却又能做柴府的主,正想打探一下李吉的来歷。
正值此时。
一道豪横的声音插了进来,“怎么没我的位置?”
来人生得粗獷,鬍渣满脸,铁铸一般的双臂,搭在金毛的椅背上。
金毛狼顾回头,磨了磨牙,与来者四目相对。
“你又是谁?”
“洒家田虎,威胜州人土。听闻好汉於此,特来一,怎么连一个座位都无。”
眼神对撞,好似交织出花火。
田虎的手越捏越紧,金毛眯了眯眼,浑身真气流淌,一缕缕黑烟,肉眼可见从他身上冒出。
在场眾人,包括李吉在內都能感受到空气明显变得炙热起来。
田虎手腕子上青筋一条条炸起,咔咔,黄梨木大椅上绽出一道道裂纹。
眾目之下,此人直接找上金毛,好个厉害汉子。
李吉心中思。
“好汉,不嫌弃的话,请坐老朽这里。”
祝老员外替金毛解围说道。
小方姑娘用刀子把青梨一分作几块,一块给了身后大和尚,一块分给李吉。
“吃吗?”
“多谢。”
李吉接过和善笑了笑,把梨块扔口中,汁水饱满。
“这如何使得,你是长者,这样的位置,田某人如何能坐?尊老爱幼嘛。”
田虎眯了眯眼道,很明显是不打算顺坡下驴。
尊老爱幼,老的是祝老太公,幼的明显是小方姑娘。
换句话能够挑的位置。
要么是李吉。
要么就是金毛这个当家人。
而田虎径直选了最难的一块骨头啃,此举亦是有几分立威的意思。
酒肆一战,李吉刀法游龙,擒拿下虎翼山三当家索命鬼,已经有一些名头。
不过,比起田虎直接挑战金毛的举动,却是棋差三分。
光是田虎的这一份勇劲气魄,就不是寻常武夫能有。
“哼。在场四把椅子,每一把价值万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座的。”
金毛冷哼一声。
地上陷入两个深坑,梨花木椅上密密麻麻皆是裂纹。
“是洒家引得千鸟齐鸣不够,还是府主认为我武道三境没资格坐在这里?”
田虎反问。
轰的一声响。
对轰的气劲下,宽大的木椅彻底破碎开来。
黄色的华彩,与黑火真气气浪对轰,把金毛周围一群手下都给掀倒在地。
李吉也感受到一股炙热的气浪衝击,不过,他好岁是內气关巔峰强者,安坐木椅上,
身形稳如泰山。
只是让李吉瞳孔不由一缩的却是一道张扬霸道的虚影从田虎背后往上无限拔高。
土行真气,厚重如山岳。
昂首朝天,猛虎肩鎧,神鬼护腰,冠上束六尺稚翎,土黄色龙旗插身后。
大枪突出,金鳞射毫光。
一员凶悍绝伦的武將虚影,护持于田虎身后。
席捲而去的黑火气浪,尽数被扑灭。
“太平方书,竟然已经显世!”
站在小方姑娘身后,体魄胜过巨熊大黑的邓和尚,眼珠子亦是瞪得滚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
这大和尚见识颇为不俗,却是一下认出那道虚影武將的来歷。
“宝光大师,那个是—”
小方姑娘亦是颇为好奇地打量那一尊神將虚影,显得十分吃惊。
“地公將军!”
邓元觉沉声道。
太平道,太平方书传闻每逢天下大乱的时候就会出现。
太平方书不仅是道门秘典,流传於世。
很多学者认为应该叫做太平文疏。
文疏指的各种法会,法事之上,凡人祈求於神仙的文涵摺子,又被认为是沟通仙凡的桥樑。
实际上这样的称谓並不合適。
太平文疏只能算是太平方书中的一卷。
太平术法乃是神授天书,一共三卷。
正式称谓分別叫做《太平要术》《太平清领书》《太平经》,其中要术是道,是太平道的主要思想,如何创立教派?
包括道经,神术,医学,下算等等方面的知识。
而记载的法术多为五穀丰登,风调雨顺,炼就阳神,活死人肉白骨,隨手召唤天雷。
习者,若得高深精要,则能够化三灾,驱除六难,不惧五弊三缺。
是以,太平要术又被称为天公卷。
汉末时期被张角所得,张角则自称为天公將军。
太平清领书则是练兵,布军阵,以及练身之法的一卷兵书。
號日地公卷,各种武艺则是记录於此书之上,乃是张宝所得。
张宝自称地公將军。
最后一卷太平经,共计三百六十道阴术,记载养鬼,请神,风火雷电,吞云吐雾,撒豆成兵,法天象地,钉头七箭书等等法术,法器炼製之方。
修行之后,往往要消耗自身命数,號为人公將军,乃是张梁所得。
此三卷天书名传天下,凡有水井处,便有人听过其名头。
唯有一个前提。
那就是,倘若不是乱世,太平道的东西绝不会出现。
邓元觉此行一方面是带领小方姑娘散心,另一方面是为了解决魔而来,没想到竟撞上意外之喜。
倘若此人真有《太平清领书》,对於江南一方的金刚禪而言,亦是一件必夺之物。
邓元觉眼神闪烁不定。
金毛扎马在原处,没了凳子坐乾脆起身,脸色微变,故作大气说道:“既然是武道三境的高手,你那一万贯,本府主替你出了。”
“来人,再抽一张凳子来。”
金毛道。
田虎身后的地公將军虚影一晃而过。
他嘴角微勾,一屁股落在於新的一张梨花木椅之上。
眼下的局面,顿时也就成了一一李吉,祝老员外,小方姑娘,田虎四人入座。
而作为本次祭典活动的主事,金毛反倒是如嘍囉般站著,这又如何能行?
金毛见李吉大马金刀坐在位置上,没有丝毫起身的意思,眉头一皱,一股凶悍之气,立刻向李吉扑面打去。
李吉眉头挑了挑,两道冷冽如刀子的目光,同样回敬过去。
“都说龙无头不行,可也没必要在龙身上摁下一颗蛇头。眼下这位兄弟,老子我面生得紧啊,刘管事,你怎么不介绍一二。”
金毛一拱手。
话是朝刘松说的,却是衝著李吉来的。
在场眾人。
金毛已经在田虎身上丟了麵皮,总不能从一老一幼身上去找。
祝老太公是金毛的客人,江南方腊金刚禪又太神秘。
最终,无论怎么算都只能落在李吉这里。
偏巧的是李吉等人来路不明,正好也是金毛髮难的理由。
“这位是李英雄,乃是我家大官人千里迢迢从外请来,我柴府上下———
“行了。”
李吉竖起一只手掌打断刘松。
“府主,有什么章程,儘管划下道来就是,李某一併接了。”
李吉淡淡说道。
“好,果然是爽快人。”
金毛施恩那张凶恶的脸上这才挤出个狞的笑来,言道:“你也是好汉,豪杰一流人物,初次见面,老子送给你一件礼物。不过———"”
话锋一转。
金毛声音变得凶戾起来:“得你自己来拿。”
“来人,抬我宝刀。”
没一会儿工夫,十数个山贼抬著一柄血跡斑驳的厚背虎头刀,踏上塔楼。
金毛一手揽过,刀锋朝下,腰身一弓一直,大臂发力,猛地拋投。
轰隆隆。
溅起碎屑,烟尘无数。
虎头厚背刀笔直插入塔楼的青石擂台之上,险些扎出一个对穿。
蜘蛛网般的裂痕,出现在擂台中央。
场上內外,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儘管擂台的面积不大。
可要知道塔楼中间擂台布置的可是纯粹的石板,全石石基。
就是因为想著武夫拳脚大开大合,金毛担心承重不够,才选用最硬的青石。
可眼下一柄虎头几乎是彻底没入其中,只留下一个刀柄。
这样的威势,又该要何等的气力?
而金毛更是吃准了李吉內气关卡的境界,根本拔不出这柄刀来。
不仅仅是气力等原因。
有的人天赋异稟,也有人从小服食过龙虎山大丹,改筋换骨,气力远超寻常。
武道第二境界,內气关的强人,总会有一些奇人,能够与寻常念头关的强者比一比气力。
不过,这柄虎头侧真正可怕的一点在於刀身上怨灵缠绕。
不是此刀真正的主人,拔刀必定会被恶灵衝击。
没有足够的精神意志,根本就握不住此刀。
金毛此举自然是为了给自己找回一些顏面。
李吉面无表情地扫视一眼,缓缓起身道:“这又有何难?”
眸子清亮,眼窝深陷的祝老太公笑容玩味。
而小方姑娘则是仰著脸,单纯问道:“要不要帮忙?”
小姑娘想来也是好心。
李吉身后几人,却是拧紧了眉头。
“我家大王的刀,可不是一般分量,你要是提不起,找人帮忙的话,我家大王空宏大量,想来也不会说什么,不过,位置得空出来,毕竟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
金毛的身后,容貌阴驁的一男子,阴侧侧地说。
话中满是讥讽意味。
李吉冲小方姑娘友善一笑,没有理会那个挑的。
他脚尖一点,腾空跃起就来到了擂台中央。
立身站定之后,李吉拱手抱拳道:“多谢府主赠送宝刀。”
下一刻。
苍劲有力的巴掌,一把握住虎头的刀柄。
一股凶戾的气息顿时扑向四方。
平地起阴风,看台四周的观眾,没由来地身子一冷。
“邪崇。”
绰號宝光如来的邓元觉,眯了眯眼,思要不要帮李吉一把。
不过,他如今的注意力更多是落在金毛施恩,以及地公將军传承的田虎身上。
小方姑娘睫毛眨了眨瞪大眼睛,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抖。
与寻常人不同,她生而蕴藏灵韵,能够看到青天白日下百鬼穿梭的画面。
喻喻喻。
冥冥之中,握住刀身的一刻,李吉的耳边传来嘈杂阴暗的低语声。
听不清具体是在说什么,可却也搅动得人心头烦躁。
“活人,活人!”
这是嘶咬叫喊之中,李吉唯一能够分辨出的话,
儘管是大白天,不过,野猪林因为巨木树冠盖顶,阴沉沉一片,永远是让人心头髮冷的阴暗色调。
可这会儿,李吉拔刀的一刻,地上竟然出现了数道扭曲且张牙舞爪的影子。
呼啸而过的冷风,打著旋儿在李吉的头顶盘旋。
树顶枯黑色的叶片被捲起。
飞舞得满天都是。
密。
鬼哭狼豪的声音先是很小,然后堆叠,好似万千恶鬼赶潮似的扑来。
“起!”
李吉圆睁眼睛,恍中望见一片粘稠的血海。
血海中无数的恶鬼,骷髏头,死人脑袋,堆叠密密匝匝,咆哮而来。
那种刺激的血腥味几乎要堵住李吉的口鼻。
好诡异凶戾的一幕。
尸山儘管没见著,可血海无疑是此般模样。
更夸张的是这样血海,竟凝实出现在半空之上,不仅是李吉能看到,在场的其他人也能看到,惊呼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哼,幻象罢了。”
李吉鼻头喷出一道短促音节。
咔咔,骨节错响,真气从穴窍喷薄而出。
混杂了金行锋锐之机的真气,拧作一股,不住塑形,活灵活现,隱隱化作怒龙形態。
“开。”
李吉的身子朝后猛地一仰,胳膊上青筋暴起。
刀锋与地底石块摩擦,发出丝丝响动。
轰轰轰。
刀身不住颤抖,虎头錚鸣暴响,好似发出不甘地咆哮。
足足八尺的厚背大刀一点点被拔起。
金毛拳头紧,指骨捏得咔咔作响,脚下一蹬地,万千黑色的游丝,一窝蜂朝著李吉方向衝撞过去,显然是暗中施展手段。
哼。
宝光如来邓元觉怒目圆瞪,金刚禪杖往地上一顿,一股无形的气劲,掀起尘土,好似凭空捲起的恶风,把那些怨气凝聚的黑色游丝给扫荡开来。
正值此时。
吼!吼!吼!
李吉张口无声,音波却是扩散开来。
清亮的龙啸却是响彻整座野猪林。
一条白龙虚影从李吉脊椎处飞出。
白龙盘旋而起,须齿俱全,鳞片狞毕露,一头撞碎恐怖的血海幻象。
虎头侧刀则是被李吉一把提起扛在肩上。
他扛刀环顾四方,双脚立地生根,虎视群雄,面朝眾人,临风而立。
漫天是散落的血海碎片。
此番衬托下,竟生出几许绝世武將的风采来。
田虎瞳孔不由一缩,眼珠子在李吉身上打转:“我若是能得此人相助力,往后谋夺天下,岂不是得一大臂助?”
“多谢府主赠刀。”
李吉朗声说道。
清越的声音透出老远,一时间在场眾人都静默下来,没人说话。
金毛施恩再三被落下了顏面,此刻脸色已是铁青一片,他猛地扭头扫视眾人,见眾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有戏謔,有不齿,身后的手下更是目光不住闪烁。
头一回,金毛竟对祭典生出几分恐惧来。
金毛自翊是心狠手黑的主,自认为能掌控一切,把过往客商,不听话的手下,拿来活祭给魔,亦不在少数。
可如今,金毛心底却又有一股把握不住局面的战慄之感。
“一切怎么会变成这样?”
金毛心道。
隨即念头一转。
那种恐慌,又被金毛心中闪过的地底庞大魔物的阴影给镇压下去。
“无论如何,我尚且有魔相助。你们这些人,不过是成为我未来爭霸天下,脚底的垫脚石罢了。”
金毛孔在心底对自己说道,缓缓长舒了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