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山的判决时,还附带上不少条件。
其一:冷氏不能改嫁,如果执意改嫁,除了自身的嫁妆外,不得携带任何財產离去。
冷氏不能拿温家財產私其娘家,破败夫家之业,如被发现,要接受杖行。
其二:温小妹嫁妆归温小妹所有,判决生效后所產生的利益归温小妹。並且嫁妆在未成亲前不得转卖。
其三:除了温小妹嫁妆外,温家財產分两股,一股冷氏掌管。
另一股温氏宗族掌管,等温大郎生子过嗣后,再交给嗣子。其中所產利益归温氏宗族所有,用於学堂,支持贫苦温氏族人。(若温大郎因为各种条件无法过嗣,温家財產归温氏宗亲所有。)
其四:不管温少爷和冷氏的嗣子,还是温老爷和温夫人的嗣子,需尊称温少爷,温老爷为父,不得改回原宗。如要归宗,温家產业需物归原主。
张师爷看了看孙山附带的第四条,非常醒目地写在判决书上。
不由地皱眉问:“老爷,这一条,是不是....?”
问的是不是太过於限制,如此赤裸裸的写出来,是害怕嗣子们回归原来的父族?
像张师爷这种在大家族游荡的边缘人物,只见过招婿所生的子女归宗,还真没见过在本族过继的嗣子归宗。
这样做会被吐口水,一辈子抬不起头。
孙山坚定地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海水难量,人心难测。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还不如直白白地写下来,將来说理也有凭证。”
“立嗣案”孙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发生在正德末年的“大礼议”。
明孝宗朱佑樘只养大一个儿子武宗朱厚照,情形正如今日温老爷和温少爷的状况,没有留下兄弟和儿子。
上至太后,下至群臣都没提出来为朱厚照立嗣,而是直接跳过,为明孝宗立嗣。
最终结果是引狼入室,导致孝宗,武宗的统绪被篡夺了, 父子俩后继无人。
嘉靖不仅夺了皇位,还吃绝户。
不承认是孝宗的嗣子,封追亲父为帝。
更过分地是嘉靖为了强化朱佑杬--生父的“皇帝”身份,还整了本《大明恭穆献皇帝实录》。
连朱元璋也没有给亲父写这样的“皇帝书”。
甭管嘉靖的政绩如何,孙山对这件事是大大地鄙夷。
在审案的过程中,不由地偏向冷氏。
温少爷比武宗朱厚照幸运多,有妻子冷氏敢於挺身而出为他爭取利益。
相比武宗朱厚照的夏皇后在“大礼议”的过程中像个活死人,寂寞无声。
就算不考虑武宗朱厚照的祭祀问题,也要为自己的利益爭取,堂堂一国之母,还不如眼前的民妇冷氏。
夏皇后的结果也很悽惨,根本没有皇后的待遇,悲催地死在后宫中。
孙山向来欣赏独立自主,勇敢为自己发声的人。
女人还是男人,敢於出声,就应该值得鼓励。
孙山判决后,让温氏,温小妹,温族长整理出温家產业,来衙门做公证分家產,免得以后三方还扯皮。
乾脆送佛送到西,一次性帮他们解决。
孙山也不怕背后有什么爭议和埋怨。
他是沅陆县权力最大的官,被怨恨,被爭议,被嫉妒是正常的。
孙山一拍惊堂木,然后就下堂了。
虽然看完卷宗后,就已经做出了判决,但坐在公堂上,听原告和被告陈述也好花精力,特別哭哭啼啼,爭爭吵吵,整个人的情绪就变得好烦躁。
也的亏孙山脾气好,才没有当堂打板子。
孙山甩一甩衣袖,转入內堂,回去休息。
堂下的吃瓜群眾久久不愿离开,对著马秀才,冷氏,温家祖亲指指点点。
毕竟沅陆县一年到头,知县大人开堂审案的日子可少了,好不容易有瓜可吃,那一个兴奋。
吃瓜群眾甲偷偷地瞄了一眼冷氏。
嘴角一勾低声说:“看看,那个就是温少爷的遗孀,哎呦,身子单薄,脸无肉,一看就是克夫相,怪不得温少爷被剋死了,不,温老爷也被她剋死。”
吃瓜群眾乙忍不住地从衣兜拿出一颗瓜子嗑了起来。
连连点头认同地说:“是哩,一看她那样子就无福的,迟早把身边的人剋死。”
顿了顿,好似想到什么,低声说:“听说还要过继,哎呀,说不定嗣子也被剋死。可怜的那个孩子,有这样的克人母亲。”
吃瓜群眾丙瞪大眼睛说:“谁还敢做她的嗣子啊?”
吃瓜群眾丁翻了翻白眼说道:“有钱使的鬼推磨,温家那么多钱,呵呵,说不定有贪钱的愿意把孩子过继哩。”
暗暗地想著世上贫穷最可怕,被克又如何。
起码能吃顿饱饭,就算剋死了,也曾经富裕过。
吃瓜群眾紧紧地盯著冷氏,指指点点,赤裸裸地嘲笑冷氏克夫。
而冷氏呢?紧紧地拉著温小妹一步一步地往家走。
周围的閒言碎语右耳进左耳出,当没听到,又或者当他们妒忌自己年纪轻轻就掌握一份產业。
温小妹颤颤巍巍地亦步亦趋地跟著冷氏走。心里想的是孙大人给她判决的50亩田地和50亩山地。
这份嫁妆起码占了四分之一家业,就算父亲,大哥还活著,也没办法得到那么多嫁妆。
孙大人这么判,明眼人都知道偏向她这一边。
来之前,冷氏就和她说要分產业给她,但也没分那么多,只说会给她备好嫁妆。
这么一告状,温小妹想不到会分得如此多的田地,这是她万万不敢想的。
那可是田地,阿爹大哥也没说给她陪嫁田地。
温小妹努力回忆起孙大人的模样,矮矮小小,瘦瘦弱弱,还略黑,虽然才二十多,但却是三四十岁的模样,就跟邻家的农家大叔大差不差。
大哥说过孙大人做事讲规矩,这么一刻,温小妹深以为然。
低声地对著冷氏说了一句:“大嫂,要是孙大人一直在沅陆县做官就好了。”
冷氏慢慢地往前走,拍了拍温小妹的小手:“嗯,孙大人是个好官,真希望他一直能在沅陆县做官。我们俩就有人做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