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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囚魔亦囚己
    白玉龙象沉默了片刻,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七杀,眼神中似乎有一些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似乎在犹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你……可否陪老夫下一局棋,再走?”
    七杀愣住了。
    雪羚王也愣住了。
    一人一羚,齐齐歪头,脸上写满了同一个表情:
    下棋?
    白玉龙象看著他们那副茫然的样子,似乎也觉得有些唐突,轻咳了一声,解释道:
    “老夫在此镇守沉枷狱,万古孤寂,少有外人来访。
    今日难得有人来,又是个能降服破军兵魄的少年英杰,老夫……有些技痒。”
    他的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七杀总觉得,
    这位龙象尊者的眼神深处,藏著一些別的东西。
    七杀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既然尊者有此雅兴,晚辈自当奉陪。”
    白玉龙象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很淡,带著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
    他大手一挥,沉枷狱前那片空旷的青石地面上,忽然浮现出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石桌上刻著一副纵横交错的棋盘,线条笔直,深浅如一,仿佛天然生成。
    “请。”白玉龙象做了个手势。
    七杀走到石桌前,在白玉龙象对面坐下。
    雪羚王识趣地伏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一块长毛的石头。
    白玉龙象从怀中取出两个石质棋罐,一罐黑子,一罐白子,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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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摩挲著,目光却落在棋盘上,仿佛在看著什么別人看不到的东西。
    “七杀小友,”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可知道,这沉枷狱,为何又叫『双牙狱』?”
    石桌上,黑白两色棋子交错落下,发出清脆的叩击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中迴荡。
    七杀落下一枚黑子,语气平静地回应著白玉龙象的问题:
    “晚辈曾在十殿的古籍中读到过关於沉枷狱的记载。
    幽墟霸主易灭,但权柄难消。
    即便斩杀了一位幽墟霸主,它所持有的权柄也会在幽墟深处重新寻找宿主,
    迅速诞生出新的霸主,斩之不尽,杀之不绝。”
    他顿了顿,又落下一子:
    “为了斩草除根,杀伐第一的白虎神君联合龙象尊者,打造了这座沉枷狱,
    专门镇压捕获的幽墟霸主,將其连同权柄一同封印,使其无法轮迴重生。
    而沉枷狱的开启之法,被严格控制在极少数人手中——只有龙象尊者的象牙,
    或者白虎神君的虎牙,才能打开此狱。
    因此,沉枷狱又被称为『双牙狱』。”
    白玉龙象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摩挲,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这正是沉枷狱的由来。不过……”
    他落下白子,抬起头,看向七杀,眼神中带著一丝深意:
    “还有一人,也能打开此狱。”
    七杀正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白玉龙象的目光。
    他沉吟了片刻,脑海中闪过白虎道场废墟中那具高大的白骨,脱口而出:
    “朔牙將军?”
    “正是。”
    白玉龙象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朔牙將军是白虎神君麾下第一神將,跟隨神君征战千年,亦斩杀幽墟霸主无数。
    为了方便他押送俘虏,神君赋予了他与我相同的权限。
    那些年,他经常押送著被俘的幽墟霸主来到沉枷狱,
    我负责收监封印,他便在一旁等著,偶尔也会与我喝上几杯,下一两局棋……”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目光仿佛穿过了漫长的岁月,
    看到了那个扛著关刀、大大咧咧坐在他对面的高大身影。
    “一来二去,我们便成了好友。”
    七杀沉默地听著,没有插话。
    他隱隱感觉到,接下来的话题,会很沉重。
    白玉龙象又落下一子,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后来,便是那场大战。
    白虎道宫遭到幽墟势力的突袭,朔牙率部死战。
    当时沉枷狱也遭到了攻击,我將来犯之敌尽数清理之后,感受到了白虎道宫方向传来的剧烈战斗波动。
    那波动之强烈,即便隔著遥远的距离,也让我心神震颤。”
    “我本想立刻前去支援……”
    白玉龙象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但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虎卫,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沉枷狱门前。
    他身上的甲冑几乎全部碎裂,半边身子都被鲜血浸透,能跑到这里,已经是奇蹟中的奇蹟。”
    “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白玉龙象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朔牙將军令,龙象尊者不可动。』”
    “说完,他便死了。”
    石桌上的棋盘仿佛凝固了。
    七杀握著黑子的手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我迟疑了。”
    白玉龙象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我有多想去救他吗?
    我站在沉枷狱门口,听著远方传来的廝杀声、爆炸声、虎啸声……
    我的脚已经迈出去了半步,却又收了回来。”
    “因为我知道,朔牙那个人,从不做无谓的决定。
    他既然拼死派人传来这句命令,就一定有这样做的理由。
    也许他发现了什么,也许他判断沉枷狱比我更需要守护,也许……
    他只是不想连累我。”
    “我一直等,一直等。
    我多希望有幽墟的魔物再次来袭,
    这样我就可以告诉自己,我不是不去救他,
    而是因为有新的敌人需要应对,我的不救是有原因的。
    可是没有。
    没有新的敌人,没有第二波攻击,什么都没有。”
    “我等到的,是白虎道宫方向传来的那一声虎啸。”
    白玉龙象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隨即恢復了平静。
    那是一种过於平静的平静,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那声虎啸,我永远不会忘记。
    那是朔牙的声音,是他的最后一战。
    那声虎啸之后,白虎道宫便被打离了蓝星,化为破碎的空间碎片,消失在无尽的虚空之中。
    而我,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两人沉默地对坐著,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幽墟霸主低沉的呻吟声,在空旷的空间中迴荡。
    良久,七杀缓缓落下了手中的黑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打破了沉默。
    “龙象尊者,”
    七杀抬起头,看著对面的白玉龙象,目光平静而认真,
    “你输了。”
    白玉龙象低头看向棋盘,愣了许久,然后苦笑了一声。
    “是啊,我输了。”
    他没有再去关注棋局的胜负,而是將手中的白子轻轻放回棋罐,
    目光投向那座沉默漆黑的沉枷狱,声音如同嘆息:
    “这座沉枷狱,囚禁的不仅仅是那些幽墟的魔物。
    它囚禁的,也有我自己。
    我本可以去救我的友人,却因为一个命令,一个职责,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而选择了袖手旁观。
    万古以来,我坐镇於此,寸步未离,究竟是职责所在,
    还是……自我放逐,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