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峭的崖壁,高空狂乱的颶风肆意吹拂。
却是根本无法撼动那独坐的孤寂身姿。
崖缝岩穴里棲满苍鹰,黑鷲,岩隼.....阵阵鹰唳终日绕著山风打转。
余尽梟盘坐崖边青石上,风吹乱鬢边碎发,
身前是两月枯坐苦修留下的浅印,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渊谷。
这座崖,他看了两个月。
这条道,他走了三十年。
早年自创猛禽功法,为求极致贴近猛禽之道,
数年里一举一动尽数照搬猛禽习性,
出招躬身缩肩,摆臂仿翼,连发力肌理都刻意模仿飞禽骨骼构造,
復刻鹰隼俯衝捕猎,高空盘旋的体態,
招式看著惟妙惟肖,可走到如今这一步,却死死卡在瓶颈寸步难进,
气血运转滯涩僵硬,越是苦练越发觉得肉身被无形枷锁捆缚。
直至偶遇鹰猎族老族长,
老族长蹲在山头望著盘旋的鹰群,一语惊醒梦中人。
“鹰生双翼,骨轻中空,天生御风之躯。
一切追寻,本能二字。”
鹰,是为空之霸主。
所生所养,皆为天空而为。
而他....
人立大地,血肉厚重,藏天地孕育的人本潜能。
舍人身长处,削筋改骨硬学禽形,看似练成猛禽之姿,
实则是用飞鸟的框架锁死自身天赋。
模仿再像,终究是披著人皮的困鹰,永远踏不破长空。
整整六十天,他就这般扎根断崖,日日静坐观鹰。
不再紧盯猛禽振翅的外形,
转而参悟猛禽御风的心神,
捕猎的势道,穿梭狂风的本能,
剥离表象,
取猛禽之道的魂,舍猛禽之躯的形。
他...生而为人,何故死盯猛禽之身。
恰是此刻,一声鹰啼呼啸长空。
天际之间,阿鬼拍翼腾飞,
感受著那从未体验过的肆意颯爽,
感受著天空所带来的极致自由。
这是属於猛禽的魂,这是真正制霸於天空的道。
伴著梟鸣落耳,余尽梟豁然挺身起身,
立身百米崖巔,演练歷经两月打磨蜕变的猛禽技艺。
往日里刻意佝僂身形,虚摆臂膀冒充羽翼的刻板招式尽数消散无踪,
人族扎实厚重的身躯自在舒展,拳脚起落之间再无半分仿禽体態,
可凌厉劲风席捲周遭野草成片倒伏,
招式深处,既藏苍鹰俯衝搏杀的凛冽杀伐,
又含禿鷲盘踞山巔,俯瞰千山的沉稳气度。
形是人躯,韵承鹰魂,
这是两月开悟沉淀,数千次心神淬炼换来的境界升华。
一式收落,崖边野草尽数伏倒,
四面岩壁棲身的猛禽齐齐发出绵长啼鸣,
声声婉转,像是在迎接一位即將归群的全新同类。
余尽梟抬手擦去面颊滚落的汗水,未曾停下练招,
孤傲眼眸缓缓垂落,
脑海之中不断回放两月所见万千猛禽的神魂与姿態。
可隨著內息缓缓运转,
脑海里具象鲜活的各类飞禽虚影,
正一点点消融淡化,接连化作缕缕白光隨风消散。
出招的速度越来越快,
周身天地气流顺著拳脚轨跡自发流转呼应,
岩壁间原本鸣啼不止的猛禽骤然齐齐噤声,
数百双锐利鹰眼牢牢凝在崖顶人影身上,
偌大孤鹰岭,霎时间只剩狂风擦过岩壁的低哑声响。
往日僵硬復刻飞禽外形的旧功彻底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人躯与鹰韵相融的全新武道,
一呼,一吸,
皆与长空猛禽的本源意境同频共振。
整套功法自起手到收势行云流水,毫无滯涩。
收招落地剎那,崖顶盘旋的气流缓缓沉降,被劲风压倒的野草慢慢直立起身。
余尽梟静立崖边,
双目依旧紧闭,一口浊气徐徐自胸中吐出。
数月之前,
渡哥曾出言劝他同去苗疆,藉助指点破境破关,
当时他沉默不语,
没有拒绝,没有同意。
无关任何外物牵绊,只因心中早有定论。
属於自己的路,唯有自己一步步亲身走通。
纷乱杂念被尽数摒除,
他闭著双目,
身躯顺著周遭肆意狂舞的颶风轻轻律动。
不知过了多久.....
余尽梟缓缓抬眸。
先前沉静漆黑的瞳孔深处,骤然掠起一抹锋锐凛冽的鹰芒,
这份神韵並非刻意偽装,而是心神与猛禽大道浑然相融后自然孕育的气韵。
他是余尽梟,是天性桀驁的梟。
自能生羽翼,何须借云梯。
眼底縈绕的鹰韵愈发浓郁,积攒两月的悟道感悟轰然在识海炸开。
体內气息在这一刻,源源不断地暴涨。
那种滋味....何其美妙。
余尽梟再不迟疑,
身子微微前倾,径直从百米悬崖纵身向下跃去。
下坠瞬间,崖间数百猛禽尽数振翅腾空,
漫天羽翼交织成一片墨色云海,团团环绕在他身侧。
往日生性凶悍好斗的飞禽全无半分戾气,
阵阵鹰鸣温柔缠绵,发自本心將这坠落的人类视作同族。
下坠途中,
他喉头微微震颤,一声鹰啸穿透漫天颶风,
在连绵崖谷之间来回迴荡。
啸音落定,尖锐梟鸣自云层深处破空而来,
阿鬼破开狂风俯衝而至,庞大的梟身遮蔽一方天光。
余尽梟於半空身形倒悬,
虽是人身骨肉,却已然与辽阔天际风云融为一体,
足尖轻点梟身,体態轻盈隨风飘荡。
阿鬼振翼扶摇直上,携著他直衝辽阔云天,
漫天猛禽成群结伴紧隨翱翔,
环飞啼鸣,声响连绵不绝。
这一刻.....
山间似有凤鸣,百鸟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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