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凰古城,城南街巷。
喧囂的人群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扼住咽喉,方才还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骤然低弱几分。
隱匿在虚空迷雾中的一眾祖凰族老,在听完大长老一番剖析利弊的话后,尽数陷入死寂,偌大一片虚空角落,只剩下眾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心底翻涌的憋屈与无力。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长老所言句句属实,冰冷且残酷,戳破了祖凰一脉最后的一层遮羞布。
上古仙古大劫距今已有万古岁月,那场席捲整片仙界、牵连诸天万族的浩劫,直接打断了祖凰一脉的无上霸业。
曾经俯瞰万族、凌驾仙界之巔,麾下亿万附属种族朝拜进贡,连绝世仙王都要礼让三分的至尊凰族,如今早已日薄西山。
现如今的祖凰古城,看似依旧仙气繚绕、神火鼎盛,在外人眼中依旧是上古至尊道统,底蕴深厚,可只有族內高层才清楚內里早已腐朽不堪,隱患重重。
对外,要抵御周遭各大崛起种族的蚕食与覬覦;对內,派系林立,老祖理念相悖,內斗积怨已久,早已不是铁板一块。
大长老眉心紧锁,苍老的眼眸中满是烦躁与怒火,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语气之中夹杂著浓浓的无奈与忌惮:“更何况,如今圣女凰曦一事发酵全城,本就是我族万年未见的奇耻大辱,族內人心浮动,暗流汹涌。倘若我们此刻再节外生枝,贸然与紫宸仙王一脉撕破脸皮,內外双重压力之下,我祖凰一脉恐怕真的要彻底覆灭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
此话一出,周遭剩余的族老皆是面色一白,眼底的不甘彻底被无奈取代。
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现如今祖凰一族內部的乱象有多严重。
仙古大劫落幕之后,祖凰一脉死伤惨重,九成以上的至尊、老祖战死沙场,传承至宝遗失大半,道统根基受损。
万幸的是,族群之內尚有三位嫡系远古仙王侥倖存活了下来。
只是大劫重创本源,三位昔日威震仙界的仙王巨头,修为尽数断崖式下跌,从万古仙王之境跌落至半步仙王,终生被困此桎梏,再无重回巔峰的可能。
也正是从三位仙王老祖重伤跌落境界开始,祖凰一族內部彻底分裂,化作三大派系,彼此理念相悖,常年明爭暗斗,內耗不止。
第一位,麾下派系主打稳健蛰伏,休养生息,短期內绝不与任何顶级势力发生正面衝突,苟住根基,静待后辈崛起;
第二位,是激进派,性情刚烈霸道,信奉以战止战,主张重拾上古凰族傲骨,寸步不让,对外强硬,对內力挺圣女凰曦,是凰曦最坚实的后盾,他也是凰曦的亲爷爷。
第三位,便是三老祖,行事圆滑自私,野心极重,常年冷眼旁观族內纷爭,一心想要夺回族群最高话语权。
早年三大派係为了爭夺族群主导权,曾立下赌约:以各自麾下年轻一辈天骄为博弈资本,谁扶持的后辈能够登顶年轻一辈之巔,执掌祖凰下一代权柄,谁便能主导整个族群未来万年的发展方向。
而这场博弈的最终结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凰曦横空出世。
她身负万年以来最纯净的始祖凰血,天赋冠绝仙洲,同辈之內无敌手,此番闭关登天路,更是涅槃重生,一举突破桎梏登临至尊,血脉进化至无限逼近远古始祖的层次。
毫无疑问,凰曦以绝对碾压之势,二老祖一派拿下了赌约的胜利,稳稳锁定了下一代族群执掌者的身份。
其余两大派系纵然心有不甘,忌惮凰曦的恐怖潜力,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隱忍蛰伏,默认了这个结果。
可谁也没有想到,就在大局已定、凰曦即將带领祖凰一脉重回巔峰的关键时刻,未婚先孕这桩惊天丑闻骤然爆发。
一石激起千层浪。
沉寂许久的另外两大派系瞬间抓住把柄,藉机发难,在族內高层议事大殿之中大肆攻訐,质疑凰曦心性不纯,不配执掌祖凰道统,不配担当圣女之位,甚至直言要废除凰曦的至尊之位,重新推选下一代继承人。
如今的祖凰高层,早已乱成一锅粥,爭吵不休,派系对立愈发严重,內部矛盾已然激化到了临界点。
外部强敌环伺,內部派系撕裂,这本就是风雨飘摇的危急时刻,若是此刻再因为少主凰决被辱一事,扩大得罪仙王势力,更是对凰曦不利。
一眾族老面面面相覷,眼底满是苦涩,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长嘆。
“大长老,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著决儿被外人肆意欺凌、当眾羞辱吗?那可是我祖凰一脉的少主,今日若是就此忍下,今后我凰族少主,只会沦为整个仙界南疆的笑柄!”有族老满心不忍,咬著牙沉声质问。
大长老眸光淡漠,望向下方依旧被秦冥禁錮、浑身紧绷、屈辱到极致的凰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语气平静无波:“无妨,秦冥骄纵跋扈,目中无人,但其背后紫宸仙王老谋深算,绝不会在这个敏感节点,贸然斩杀我族少主,平白背负挑起种族大战的骂名。”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口头羞辱、逞一时意气罢了。而且凰决自小在族群庇护下长大,顺风顺水,从未经歷过真正的世间险恶与屈辱,心性尚且稚嫩。今日之事,於他而言,未必是祸,反倒能磨礪心性,让他认清现如今祖凰的处境,早日褪去少年人的浮躁与莽撞。”
这番话看似理智通透,可其中的隱忍与无奈,只有大长老自己心知肚明。
身为一族掌舵人,她背负的是数万族人的生死存续,很多时候,她不得不捨弃顏面,捨弃意气,只为保住摇摇欲坠的祖凰道统。
周遭围观的仙界修士,也渐渐听清了虚空深处一眾族老的交谈內容,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再度爆发,风向各异,嘲讽、同情、看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原来祖凰一族內部已经这样了?。”
“昔日至尊霸主,连自家少主被羞辱都只能忍气吞声,没落至此,属实可悲。”
“还有那个神秘的野男人,至今都不敢露面,怕不是哪个边角小势力的废物天骄,压根没胆子得罪紫宸仙王,也没胆子承担凰族带来的因果,只能躲在暗处,让圣女姐弟承受所有骂名与屈辱?”
不堪入耳的讥讽与揣测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在每一位祖凰族人的心口。
下方不少年轻的凰族子弟,双拳紧握,眼眶发红,却碍於实力弱小,只能默默忍受这份屈辱。
街巷中央,紫衣华袍的秦冥將四面八方的议论尽收耳中,唇角的讥讽笑意愈发浓郁,心底的优越感达到了顶峰。
他最喜欢的便是这种感觉。
看著曾经高高在上、俯瞰万族的至尊族群,一步步跌落神坛,被万人嘲讽,被肆意拿捏,却偏偏毫无还手之力,这种凌驾於没落霸主之上的快感,让他无比沉醉。
他本就覬覦祖凰一脉残存的神火本源与上古秘境,背后的父亲紫宸仙王也早已暗中谋划,想要吞併祖凰古城,吸纳凰族底蕴,壮大自身势力。
如今凰曦丑闻爆发、凰族內乱,正是最好的出手时机。
今日当眾打压凰决,羞辱祖凰一脉,一来是为嘲讽凰曦,满足自己的私慾;二来便是刻意造势,打压祖凰仅剩的威严,试探凰族高层的底线,为日后紫宸仙王吞併凰族铺路。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凌厉、裹挟满腔怒火的女声,骤然响彻整片虚空,打破压抑的氛围。
“呵呵,大长老什么时候我族变得如此懦弱,如此畏首畏尾了?”
话音落下,虚空海面剧烈翻涌,漫天赤红凰火凭空匯聚,化作一道修长曼妙的白色凰袍身影,稳稳佇立在一眾族老身侧。
女子容貌绝美,眉眼稜角分明,自带一身杀伐锐气,长发隨意披散,周身凰火凛冽霸道,一举一动之间,尽显上古凰族的刚烈傲骨。
她便是祖凰二长老,同时也是凰曦的亲姑姑,族群內部最坚定的激进派。
二长老眸光冰冷,直视著身旁的大长老,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对立与不满:“我辈凰族,自古傲骨天成,寧战死,不苟活!上古岁月,先祖浴血杀伐,从来只有战死的凰族,没有忍辱偷生的凰族!”
“如今区区一个仙王次子,也敢在我祖凰古城之內,当眾拿捏我族少主,肆意詆毁我族圣女、践踏我族万古尊严。你身为大长老,不想著如何撑腰復仇,反而劝说族人隱忍退让,甚至將屈辱当成歷练?大长老,你捫心自问,这般委曲求全,对得起陨落於仙古大劫的万千先祖吗?”
针尖对麦芒,两大顶层长老当眾对峙,派系矛盾彻底摆上檯面。
大长老面色微沉,淡淡回望:“灵清,我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祖凰数万族人。激进逞强容易,守住道统最难,你这般意气用事,一旦开战,万一族灭,你我二人,皆是祖凰的千古罪人。”
“罪人?”二长老凤眸一寒,周身凰火暴涨,“今日若连自家族人都护不住,我等苟活於世,与罪人何异?”
虚空之內两大长老僵持对立,气氛剑拔弩张,下方无数围观修士屏息凝神,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凰族內部的顶级博弈。
而被禁錮在半空的凰决,少年心底的屈辱与怒火彻底被点燃。
凭什么?
凭什么姐姐蒙受不白之冤要忍?
凭什么自己被人当眾肆意羞辱要忍?
凭什么祖凰一脉的尊严,要被外人隨意践踏?
“辱我姐姐,死!”
凰决仰天怒吼一声,双目赤红如血,周身原本黯淡的赤红凰火骤然疯狂暴涨。
他不再保留任何实力,甚至不惜透支自身至尊血脉本源,燃烧寿元,引爆体內所有积攒的凰道灵力。
轰隆!
远超先前数倍的狂暴圣境威压轰然炸开,滚烫的凰火灼烧虚空,撕裂秦冥禁錮在他身上的紫色仙力枷锁。
少年浑身经脉崩裂,金色的凰血顺著肌肤缝隙不断渗出,染红一身赤红凰袍,以燃烧本源为代价,挣脱桎梏,宛若一头失控的远古幼凰,携著必死之心,再度朝著秦冥悍然衝杀而去!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也没有丝毫退路。
街巷下方所有围观修士瞬间譁然,纷纷起身,目光死死锁定战场。
“疯了!这小子彻底疯了!居然燃烧血脉本源,不惜自毁道基也要动手?”
“明知境界差距宛若天堑,依旧悍然赴死,这份血性,倒是不负上古凰族遗风,可惜太过莽撞,终究是以卵击石。”
半空之中,秦冥看著浑身浴血、亡命衝来的凰决,原本慵懒戏謔的面容彻底冷了下来,眼底的轻蔑化作刺骨的寒意。
先前他只当对方是跳樑小丑,隨意戏耍,懒得真正下杀手,可凰决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彻底消磨了他所有的耐心。
“不自量力的废物,给你顏面,你却不知珍惜。既然你执意求死,那本座便成全你。”
秦冥语气淡漠,却带著彻骨的杀意。先前他一直未曾动用全部实力,仅仅依靠仙王本源威压碾压凰决,此刻终於打算认真出手。
他本就想藉此机会,当眾碾压祖凰少主,彻底打碎祖凰一脉仅剩的傲骨与尊严,向整个南疆仙洲宣告:没落的凰族,已然不配称之为至尊道统,从今往后,南疆地界,由紫宸仙王一脉说了算。
嗡!
极致纯粹的至尊之力裹挟浓郁的仙王本源,自秦冥体內席捲而出。
紫色霞光铺满整片半空,威压沉重如山,碾压八方气流,周遭虚空寸寸塌陷,裂痕蔓延,一股凌驾圣境、俯瞰同辈的至尊霸道气息,瞬间笼罩全场。
相较於凰决燃烧本源换来的狂暴力量,秦冥的至尊之力,高贵、厚重、无解,二者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
“至尊一指,镇螻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