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苏景熙那番平静却字字如刀的话语落下后,空气仿佛被彻底抽乾了。
陈启明站在那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又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脸上火辣辣的感觉退去后,只剩下一种沉到谷底的冰凉和无力。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砂石,又干又涩,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作为陈婉晴的父亲,苏景熙曾经真心敬重的岳父,他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有对女儿行事糊涂、伤人至深的羞愧与恼怒,有对苏景熙此刻决绝態度的理解甚至……一丝不敢深想的认同,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植於传统观念和父亲本能的不甘与惋惜。
离婚证?那两张纸他看过了,冰冷而刺眼。可在他心里,或者说,在他这辈人的观念里,只要人还在,只要心还没死透,总归是有转圜余地的。结婚不是儿戏,离婚更是伤筋动骨。他看著眼前这个曾经温润谦和、对婉晴百般包容的年轻人,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三年的感情,真的就这么走到山穷水尽、毫无挽回可能的地步。
万一呢?万一景熙只是一时气昏了头,等这阵子过去,等婉晴真的痛改前非,万一……他还能回头呢?
这个“万一”像一根微弱的稻草,在陈启明沉下去的心湖里飘摇,让他忍不住还想伸手去够一够。
“景熙啊……”陈启明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往前又挪了极小的一步,不再是之前那种试图讲道理的姿態,而是带上了一种近乎恳切的、长辈放下架子的商量口吻,“我知道,婉晴这次错得太离谱,伤你太深。你说的话,我都听进去了,也……信。”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目光紧锁著苏景熙擦拭灶台时那冷漠而疏离的侧影:“可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她还年轻,有时候走了岔路,钻了牛角尖,现在她知道自己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看她,放下所有工作,跑回来,不就是想求你原谅吗?”
见苏景熙擦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陈启明心里更急,语气也更加急切:“是,她以前做得不对,忽视了你,伤了你的心。可这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景熙,你就看在你们三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看在我和你林姨的面上,再给她最后一次机会,行不行?我保证,回去我一定好好说她,让她彻底跟那个李……李凯明断了联繫,以后什么都听你的,一心一意跟你过日子!”
陈启明几乎是在用自己做担保了,那份急切和卑微,与他平日沉稳儒雅的形象判若两人。他拋开了所有商场上的权衡算计,此刻只是一个试图为犯错女儿爭取最后一线生机、笨拙而固执的父亲。
然而,他这番掏心掏肺、近乎恳求的话,落在苏景熙耳中,却只激起了更深沉的疲惫和一丝几不可察的讽刺。
最后一次机会?
苏景熙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慢慢转过身,面对著陈启明。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疲惫几乎要满溢出来,覆盖了所有其他的情绪。
“陈叔叔,”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凌一样清晰冷硬,“『最后一次机会』这种话,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在心里跟自己说过无数次了。”
他看著陈启明骤然僵住的脸,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残酷的平静:“没用的。信任就像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就算勉强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我和陈婉晴之间,那面镜子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就算勉强拼上,照著也只剩下扭曲和痛苦,何必呢?”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陈启明的肩膀,看向虚掩的厨房门外,堂屋里的说笑声隱隱传来。
“感情没了,就是没了。不是靠谁保证,靠谁改正,就能重新长出来的。”苏景熙收回目光,声音里带著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路,走错了就是错了,回头也找不到原来的风景了。我和她,就是这样。”
他说完,不再看陈启明脸上那混合著震惊、失落和最后一丝希望破灭的复杂神情,径直走到灶台前,关掉了最后一个灶眼上保温的火的开关。那锅红烧茄子已经燜得恰到好处,色泽油亮,香气扑鼻。
他拿出一个乾净的盘子,动作利落地將茄子盛出,摆好。
然后,他端起那盘菜,转身,朝著厨房门口走去。经过依旧僵立原地的陈启明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丝毫停留,只是用清晰而客气的语气,说了一句:
“爷爷奶奶还在外面等著,陈叔叔,我先出去了。”
话音落下,他人已经拉开了虚掩的厨房门。
门外明亮的光线和稍显喧闹的家常话瞬间涌了进来,与厨房內凝滯沉重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苏景熙端著菜,迈步走了出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没有一丝犹豫或回顾。
那背影,决绝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乾净利落地斩断了陈启明所有未尽的言语和最后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陈启明独自站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厨房里,耳边还迴荡著苏景熙最后那几句话,眼前是那个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最终,所有想说的话都化成了一声沉重而悠长的、充满了无奈和认命的嘆息。
他知道了。
不是挽回有点难了。
是……根本挽回不了了。
苏景熙的心,是真的死了,凉透了,硬得再也捂不热了。他刚才那些话,不是赌气,不是拿乔,是经过漫长痛苦后的冷静审判,是尘埃落定后的最终宣判。
陈启明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仿佛想抹去心头的沉重和脸上的疲惫。他看著厨房里已经收拾得乾乾净净的灶台和摆放整齐的菜餚,苦笑了一下。
是啊,菜都做好了,该开饭了。
可这顿饭,註定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