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遇见的村民都对几人热情招呼,苏景熙只是微笑点头,大部分都是陈婉婷在热情回復,陈婉晴却显得有些尷尬。
不久后,几人很快就出现在了后山。
后山的湖不大,水色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粼粼的波光,透著一种远离尘囂的安静。只是这安静,压在三人心头,沉甸甸的。
穿过田埂,走过一小段林间土路,陈婉婷一直努力地找著话题。她不敢提家里,不敢提过去,更不敢提“以后”,只能指著路边的野花、远处飞过的白鷺,或是回忆一些极其久远且无关紧要的童年趣事。
“姐夫,你看那边那丛野菊,开得真旺,我记得以前我们来,这边好像是一片茅草?”
苏景熙走在前头,手里提著水桶和鱼竿,闻言“嗯”了一声,目光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还算平和:“嗯,后来村里清理过,种了些花。”
还好,他还愿意应我。
陈婉婷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鬆了一丝。她清楚自己现在是姐姐和姐夫之间唯一的“缓衝区”,这点微不足道的交流,是她能为他、也为姐姐做的唯一一点事。她悄悄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沉默得像个影子的姐姐,心里又是一阵发堵。
陈婉晴沉默地跟在最后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她看著苏景熙对妹妹那算不上热络但至少“正常”的回应,耳朵里听著那些关於野花杂草的、毫无意义的对话,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这个认知比午后依旧有些灼人的阳光更让她刺痛。
她能感觉到苏景熙周身那层无形的壁垒,对婉婷,那壁垒稍薄,允许一丝空气流通;对她,则是完全封死的铜墙铁壁。
这区別对待像钝刀子割肉,不锋利,却一下下磨得她血肉模糊。
她死死咬著牙关,把喉头翻涌的苦涩硬咽下去。活该,陈婉晴,这都是你自找的。 她连为自己难过的资格都觉得摇摇欲坠。
到了湖边一处老位置,树荫浓密,水面开阔。苏景熙停下,放下水桶,从布袋里拿出鱼竿。
“给。”他先递了一根给陈婉婷,动作自然得就像以前很多次一样,只是脸上没了那份轻鬆的笑意。
“谢谢姐夫。”陈婉婷接过,手指碰到微凉的竹竿,心里却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些。
接著,苏景熙拿起另一根鱼竿,手臂伸直,朝著陈婉晴的方向。他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仿佛在確认鱼线有没有缠好。那是一个明確划清界限的距离——我能把工具给你,但你別靠近我。
陈婉晴看著递到面前的竹竿,那暗红的竹节曾被他手心摩挲得光滑。她上前一步,伸手去接。指尖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极其细微、但绝不容错认的向后一缩。
轰——
像是一记闷锤砸在心臟上,陈婉晴眼前花了一下,指尖冰凉。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握稳了那根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竹竿,喉咙哽得发疼,挤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谢了。”
苏景熙已经转身,走到他那块惯常坐的大石头边,掛饵,拋竿,动作流畅却透著一股疏离的机械感。
他坐下,目光投向远处的湖心,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对於苏景熙来说,他只想要快点结束这场钓鱼活动。他並不想跟陈婉晴有太多的接触。
而陈婉晴拿著鱼竿,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鱼鉤和鱼线在她手里显得格外不听话。
他以前都会帮我弄好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掐得心口生疼。
陈婉婷看得心里发酸,赶紧三两下弄好自己的,走过去低声说:“姐,线给我。”
她利落地帮姐姐弄好,把鱼竿塞回她手里,指了指苏景熙旁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坐那儿吧,那边水深点。”能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物理距离上的近一点,也好过现在这样。 她心里这么想著,给了姐姐一个复杂的眼神。
三人並排坐下,中间隔著不远不近,却像隔著天堑的距离。湖面只有浮漂静静地竖著,偶有微风掠过,带起细微的涟漪,很快又归於平静。
太静了,静得让人心慌。
陈婉晴捏著鱼竿,觉得手心里的汗快要让竹竿打滑。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旁边苏景熙的存在,他哪怕只是轻轻动一下,她的神经都会跟著绷紧。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嘴唇动了动,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说什么?说今天天气不错?还是问鱼怎么不吃饵? 无论说什么,在他那里,大概都只会换来更深的沉默吧。她怕极了那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突然,陈婉婷“嘖”了一声,把自己的鱼竿提起来看了看空鉤,嘴里嘀咕:“这鱼也太精了,这么半天一口没有。”
她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湖对岸一处更僻静、芦苇丛生的角落。
不行,得走。这气氛太要命了。 陈婉婷心里跟明镜似的,姐姐那副快要碎掉的样子,姐夫那生人勿近的冰冷,她夹在中间,喘口气都觉得压抑。给他们点空间吧,虽然……可能也没什么用。但总比三个人在这里乾耗著强。
她打定主意,唰地站了起来,动作有点大,惊起了不远处芦苇丛里的一只水鸟。
“不行不行,这边人太多了,鱼都不敢来了。”她刻意用抱怨的语气说道,指了指对岸,“我上那边试试去,那边芦苇多,藏鱼。姐,姐夫,你们就在这儿,別过来了啊,人多了又把鱼嚇跑。”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收拾自己的东西,拿起水桶。里面只有一点清水,不由分说地转身,沿著湖岸快步朝对岸走去,背影乾脆,甚至带著点逃离的意味。
陈婉晴愣了一下,看著妹妹匆匆走开的背影,立刻就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故意的,故意走开,把地方留给我们…… 心里涌上一股暖流,隨即被更汹涌的恐慌淹没。
独处?他现在怕是连和我呼吸同一片空气都觉得厌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