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长长地嘆了口气。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头，那份疲惫不是因为身体，是因为心累。
    他带祁同伟这么多年，从学生到下属，从副县长到厅长，每一步都替他安排得妥妥噹噹。可祁同伟有时候还是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我马上就要退了，也不想多说什么了。以后干事一定要三思，不要急功近利。方明远这个人，你对他好一分，他记你一分；你对他不好一分，他也记你一分。他不会当场发作，但以后你別想再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东西。”
    高育良又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几分语重心长，也带著几分对自己这一生的总结：“我们都是普通人家出身，年轻的时候確实因为家庭的原因在仕途上耽误了一些，导致不能像方明远或者沙瑞金一样，向上冲一衝。沙瑞金是李老爷子的女婿，方明远是方青云的儿子，他们的起点不一样，平台不一样，能走到的高度自然也不一样。但这绝对不是你急功近利的藉口，官做多大才是大啊？人要知足。”
    祁同伟点了点头。
    高育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恢復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平稳：“等上面开始动手之后，公安厅要好好配合。方家不会亏待你，该给你的都会给你。以后跟著方明远走，多请示，多匯报，不要自作主张。你要真有那个心气，好好培养你儿子祁鈺阳。他现在还小，好好教育，將来未必不能比你有出息。或者从公安厅里找几个好苗子培养，好好带一带。”
    “至於这个副厅长，就在那空著。空的时间越久，方家越能记住你的付出。”
    祁同伟站起来，朝高育良深深鞠了一躬：“高书记，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配合方省长的工作，不给您丟脸。”
    高育良摆了摆手，祁同伟转身出了办公室。
    ......
    方明远走后，沙瑞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方明远提的方案是好方案，逼山水集团出钱，审计汉东油气集团，两条线同时进行，赵瑞龙想不回来都难。
    但问题在於，怎么逼山水集团出钱？省委直接下文？太正式了，等於明牌，等於告诉赵家我们要动手了。李达康那边一收到风声，赵瑞龙就更不会回来了。
    必须有一个理由，一个让山水集团无法拒绝、让李达康无法阻拦、让赵家找不到藉口的理由。这个理由不能是省委的意志，不能是纪委的调查，不能是检察院的办案，必须是大风厂工人自发的诉求。
    工人们要吃饭，要生活，要那笔拖了又拖的安置费，合情合理，天经地义。山水集团不给钱，工人就要闹，工人一闹，省委就得管，省委一管，山水集团就得掏钱，山水集团一掏钱，赵瑞龙就得回来签字。这个逻辑链完美，但缺一个点火的人。
    沙瑞金脑子里转了一圈，想到了陈岩石。大风厂那次对峙，是陈岩石连夜赶到现场调解，才避免了衝突升级。从那以后，大风厂的工人们就把陈岩石当成了主心骨，有什么事先找陈岩石，陈岩石说什么他们就听什么。这一次，也得陈岩石发力了。
    而且陈岩石借著他的名声在汉东上躥下跳的，也该出点力了。他既然那么喜欢管閒事，那就让他管个够。
    沙瑞金按下桌上的內线电话。白秘书推门进来，站在办公桌前。
    白秘书问：“书记，有什么吩咐？”
    沙瑞金说：“通知一下，晚上下班之后我去看陈岩石同志。”
    白秘书点了点头：“需要提前通知陈老吗？”
    沙瑞金考虑了一下：“通知一下吧。再跟陈老说一下，我想同时见见陈海。”
    白秘书应了一声：“好的，我马上去办。”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傍晚下班后，沙瑞金收拾好东西，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白秘书已经在门口等著了，手里拿著公文包。两人下了楼，上了车。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穿过京州的街道，朝著陈岩石居住的干部疗养院开去。
    车子停在疗养院门口，沙瑞金下了车。白秘书跟在后面，手里提著一个小果篮。
    沙瑞金走进去的时候，陈岩石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王馥珍在厨房忙活。陈海也在，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看到沙瑞金进来，陈岩石和陈海连忙站起来。
    陈岩石说：“小金子来了！快坐快坐！”
    沙瑞金脸上的笑容不变，亲切地叫了一声：“陈叔叔。”又转向从厨房探出头来的王馥珍叫了一声“王阿姨”。
    他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但面上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陈海合上杂誌站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沙书记。”
    沙瑞金点了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王馥珍端来茶水，沙瑞金接过，笑著问了一句：“陈叔叔，最近身体怎么样？”
    陈岩石拍了拍胸口：“好著呢，能吃能睡，一口气上五楼不费劲！”
    沙瑞金笑了笑，陪著说了几句家常，问了问疗养院的伙食，问了问陈岩石平时跟哪些老同志下棋。
    陈岩石一一回答，兴头很高，说了好几个老同志的名字。
    沙瑞金陪著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隨意地问了一句。
    沙瑞金说：“陈叔叔，大风厂的安置费到帐了没有？上次协调会不是定了吗？山水集团承诺的那四千五百万，工人们拿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