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亮,大广场就聚集人了。
为什么?看枪毙!
一条布清清楚楚的写著,“公审反革命特务家属刘氏。”
刘老太太被两个公安架上台子的时候,下面是开始砸开了锅:
“就是她啊!特务的家属!还是教唆孙子杀人的恶毒人!”
“看这副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枪毙!”
……
说什么的都有。
接下来,审判长开始说道:
“……刘氏,包庇特务儿子刘发军,教唆孙子,刘建文,刘建武,持木仓下毒,谋杀曲晚棠,曲麦穗母女……罪大恶极……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两个字出来了之后,下面的老百姓都是纷纷叫好的。
刘老太太临死前,她的目光注意到了人群当中穿著宽大的囚服的男孩子。
是刘建武!
祖孙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刘老太太用口型,一字一句的说著:
“活——下——去!”
很快,两个公安將刘老太太给拖下去了。
刘老太太没有挣扎,她不舍的看著刘建武。
人群散开了,没有注意到刘建武这个孩子。
刘建武站在那里,看著刘老太太被带走。
奶奶死了!
要枪毙了1
这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面,他整个人的五臟六腑疼到不行,但是,他哭不出来。
他的眼泪早就是流光了。
旁边的一个公安推著他,说道:“走!”
当天的快中午的时候,在一个破旧的院子里面。
刘建武身上的球服已经脱下来了,换上了收容站的破旧的衣服。
他一个人蹲在煤渣堆的旁边。
一个穿著干部服装的女人走过来,对方手里面还拿著文件夹。
对方说道:“刘建武?”
刘建武没有应。
女人打开文件夹念著,“刘建武,八岁,家庭是反革命特务,现决定把你送到黑省的』新生儿童教养院』进行改造,下午四点的车子就走,知道吗?”
黑省?
一个刘建武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
他只听別人说过,这个地方是在北边,非常的冷……
他没有说话。
那个女干事,看著刘建武,她说道:“你到了那边,老实一些,好好的劳动,改造自己的思想……你还小,以后……”
刘建武突然打断了对方的话,他说道:“我奶奶……真的枪毙了?”
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嗯,执行了。”
“哦。”
他答应了一声,然后,没有说话了。
女人看著刘建武,她想要说一些什么,但是,最后,她还是没有说。
刘建武看著天空,觉得压抑的不行。
奶奶死了,他甚至连为奶奶收尸都做不到,尸首都不知道在哪个乱坟岗。
哥哥早跑了,一个人跑的,现在应该是在那里逍遥快活的。
爹……是特务,早就是跑了……这一切事情的祸根。
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
八岁的他,要被分配到那个冻死人的黑省。
他恨吗?
恨!
他恨的浑身疼!
他如果能够报仇,第一个弄死的就是刘建文!
他的亲哥哥!说好的一起的,有难同当的,结果呢?
结果就是他这个所谓的亲哥,跑了!一个人跑了!
將他丟在了这个火坑里面,让他一个人听著奶奶的死刑,让他一个人等死。
背叛!
第二个,就是曲麦穗,还有她那个装模作样的妈!
如果不是因为她们,他爹就不会露馅,这个家就不会散,疼爱他的奶奶就不会死,他的哥哥……也不会拋弃他!
第三个,就是他那个拋弃一家老小的亲爹!那个祸根!他自己拍拍屁股走人了,让他们一家人为他做的事情受罪!
这股子的恨意,阻止了刘建武的自杀,他要好好的活著,他终有一天会找这些人报仇的!
“嘟嘟嘟嘟!”
门外的卡车的声音,催促著。
刘建武慢慢的站起身来,朝著门外的卡车走去。
上车之后,他坐在角落里面,他闭著眼睛。
没有哭!
他的眼泪,已经在隨著奶奶被拖走的广场上面彻底的消失了。
以后,他的心里面只上下仇恨。
够了!
够他咬牙活下去了!
与此同时,街道办的办公室,完全是不一样的气氛。
於秀兰將一份盖著人民政府的文件,郑重的递到了曲晚棠的面前。
“晚棠,你仔细看,这是针对你和刘发军的婚姻的最终的关係的决定,”
於秀兰清楚的说道:“政府认定,你和在逃的反革命的特务分子刘发军之间的婚姻,因为他隱瞒身份和犯罪的性质,自始无效!
这意味著在法律上面,你和他的婚姻关係,从来都没有成立过。”
曲晚棠拿著那一份的《关於曲晚棠和刘发军婚姻无效关係的决定》。
她的呼吸开始急促。
她说道:“那我之前……”
她指的是她和曲麦穗生父的那段军婚。
於秀兰说道:“那是两码事情!”
她继续的说道:“你和你前夫的婚姻是正正经经的办了手续的,依然去解除的婚姻关係。
那是一段清清楚楚的过去,组织上面是认可的。
至於和刘发军的这段,是欺骗,是无效的,而且,从现在开始,你的档案里面那也是会清清楚楚的写著:
你曾经和某某军官结婚,离婚,从来都没有和刘发军有过任何的合法的婚姻关係存在过。曲麦穗是你和前夫的女人,歷史清白。
她这番话,让曲晚棠眼泪留下来了。
“还有就是房子的事情。”
她拿出了一份百货大楼的说明的文件。
她说道:“你原本分配的百货大楼的那一套的家属院的房子,是因为双职工的名义分配的。
现在因为婚姻关係被认定是无效的,经过百货大楼和街道办的討论,现在,决定將那套房子的居住权,用补偿和照顾的名义。
然后,正式的给你个人。房本的手续已经在办了,以后,那里就是你曲晚棠的,和刘家没有任何的关係。”
曲晚棠接过了两份沉重不已的文件。
还有一份装著补偿金的信封。
她哽咽的已经说不出去话来了。
於秀兰的目光落在了曲麦穗的身上。
她说道:“教育科的同志特意的询问了情况,他们都是说,麦穗这样子的好苗子,可不能够耽误了。
等到了这个学期结束了,升到四年级的时候,学校和教育科那边都是会重点的关照的。
“將来考中学,甚至是更高的学府的时候,只要是孩子爭气的,组织上面是肯定是会给机会培养的!”
於秀兰的话,这是在给曲麦穗铺一条根正红苗的往上面的通道。
曲麦穗乖巧的说道:“谢谢於阿姨!”
她心里面明白,文件能够去磨平著歷史,但是,无法去磨平活人的恨意。
这一份的重视是护身符,但是,真正的威胁,从来都是不在纸张上面。
走出了街道办,今天的阳光格外的温暖。
曲晚棠紧紧的拿著决定书,文件和信封,她牵著曲麦穗的手,从来没有这么的如此的有力。
她回头看著街道办,长长的舒出了一口气。
她蹲下身子,她看著曲麦穗,曲晚棠的语气温柔但是坚定:
“麦穗啊,以后就是咱们母女两个人过,妈妈现在有工作,组织上面给了咱们房子和认可,妈妈真的可以养活你,供你读书!
咱们……以后,再也不用去依靠谁,指望谁了!
再也不用想著有依靠,而去將就任何人,任何事情了。”
这话不仅仅是说给女儿听的,更加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两段婚姻,一段军婚出轨,一段骗局惊魂,让她彻底的明白了:
女人在这个世界上面想要安稳,还是要自己立得住,堂堂正正的,乾乾净净的生活在阳光下面。
曲麦穗看著母亲的眼睛里面的光,她知道母亲终於是从想要依附的牢笼当中走出来了。
曲麦穗握著母亲的手,她撒娇的说道:“妈妈,我们回家!”
对於闺女难得的撒娇,曲晚棠欣喜的说道:“回家!”
……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碰到了邻居王婶是著急忙慌的锁门。
对方拿著一个空篮子往外面快步走。
曲晚棠隨口的问道:“王婶,你这么著急是去买菜?”
王婶压低的声音说道:“粮站的老吴偷偷的递话了。
让有条件的赶紧多买一些的米麵存著,说是往后啊……怕是有钱都不能够隨便买了,要按本子,凭票供应!
我啊,现在是赶紧告诉我娘家去!”
王婶说完了,就挎著空篮子风风火火的走了。
曲晚棠愣住原地了,那句“有钱都不能够顺便买了”,让她下意识的抓住闺女的手。
“妈?”
这时候街道办的小李,拿著一堆的表格,出现了。
他一副的公事公办的態度,“曲晚棠同志!正好,我找你,下周街道办是要换发统一的《居民户口簿》。
要重新核定每一户的『供应人口』,登记会特別的详细,你家,要提前准备一下。
这一次登记的数据,就是以后发粮票,布票的『死槓槓』,报上去就改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