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曲晚棠按照往常一样,她拿著盆曲水管接水。
她才刚刚出门,她就看到了王家的嫂子已经在那里了。
王家嫂子笑容满面的说道:“哎呦!晚棠!这么早啊!”
她特意的往旁边让了让,说道:“来,你先接!你先接!”
曲晚棠点了点头,然后,没有多说什么。
她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她碰到了李家媳妇拎著一个菜篮子出门。
李家媳妇热情的主动搭话:
“曲会计,一起买菜去啊?”
她的眼睛在曲晚棠的身上打量了一圈:
她小声的说道:“昨天晚上……你可是真的厉害啊!陈老太太,平常是多么的横啊,愣是让你给说你跑了!”
曲晚棠淡淡的笑道,“只是讲道理罢了!”
李家媳妇点了点头说道:“是是是!要讲道理!
现在这个世道啊,就是应该像你这样子,讲道理,有骨气!”
对方这话说的响亮,周围的邻居都听到了。
等到曲晚棠走远了之后。
李家媳妇对著旁边的张老婆子说道:“你看看!人家的那个气度!和章主任都敢那么说话的一个人!
这往后啊,这曲家算是立住了!”
张老婆子说道:“立住了才好,这总是比软柿子要好,谁都能够欺负来的强!”
昨天晚上的事情,早就是传遍了。
大家都是知道了,曲家母女可不好惹!
这可不是坏话,而是实在话!
中午的时候,吴奶奶拄著拐杖,手里面拿著是刚刚蒸好的枣糕。
吴奶奶將枣糕放到了曲麦穗的手里面,她摸了摸曲麦穗的头。
她说道:“好孩子!昨天说的真好!”
在院子里面晾衣服的曲晚棠,她闻言,笑著说道:“吴奶奶,你可不要再夸她了!不然的话,该骄傲了!”
吴奶奶声音洪亮的说道:“是应该骄傲!她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够將话说的那么的明白!多么的不容易啊!
晚棠啊,你是有福气的,你这个闺女,將来一定有出息。”
对方这话说的是真心实意的。
甚至连之前,一直躲的远远的叶婶子,对方也是拿了几颗自己家种的小葱。
叶婶子不好意思的说道:“晚棠啊……昨天的事情,你不要往心里面去,我们也是……害怕。”
曲晚棠接过葱。
她语气平常的说道:“我知道,大家都是害怕的,现在公安还在抓人,我们自己不能够先乱起来。”
叶婶子连忙点头的说道:“对对对,咱们自己不能够先乱起来!”
傍晚的时候,街道办来人了。
是一个姓李的干事,人家非常的客气。
李干事站在门口说道:“曲晚棠同志,我们主任让我来和您说一声。”
“陈招娣那边的案子,公安已经在全力的侦察了。
章主任的事情……组织上面也是有结论的,是因公殉职,后面也是会妥善处理的。”
他说完之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的说道:“主任还特意的交代了,让您和孩子注意安全,有什么事情,隨时都是可以去街道办反映的。”
这话胡同里面是好几个邻居都是听到了。
等到李干事走了之后,议论的声音开始起来了。
“瞧瞧,现在街道办对於曲家是多么的客气啊!”
“能不客气吗?章主任人都没了……新来的主任心里面能够没有一点数吗?
曲晚棠这样子的,会讲道理,有本事的,还能够抗事情的,去得罪她干什么?”
“就是啊!要我说啊,以后这胡同里面,曲家说的话,比有一些男人还要管用!”
这些话,曲晚棠都听到了,但是,她当作是没有听到。
她心里面是非常的清楚的,这一仗,她是打贏了,她不仅仅是打退了闹事的人,她还打出了地位。
从今天开始,再也没有人敢拿“孤儿寡母”这四个字,当成是可以隨意拿捏她们的软肋。
夜里的时候,等到曲麦穗睡著了,曲晚棠一个人坐在了煤油灯下面,她给闺女的书包补著破损的地方。
她拿著针线,她的思绪却飘远了。
王德柱!
想起这个名字,她就被针扎了一下。
她记得清清楚楚的,当年,王德柱跪在了她爹的面前,求著她嫁给他。
那时候的王德柱是浓眉大眼的,一身的憨厚相。
她爹觉得他“看著老实”。
她自己呢,觉得王德柱长相不错,她爹又是王德柱的救命恩人,她觉得王德柱应该会对自己好的。
然后,她就点头同意了。
结果呢?
这就是一个披著人皮的豺狼!
结婚之后,他说他要去当兵,让她能够过上好日子。
她相信了,她將父亲留给她的家底给他当盘缠。
他走了没有多久的时间,她就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婆婆那时候一听可能觉得是孙子,虽然,对她还算是客气的。
可是,等到麦穗落地了,是一个闺女,那个脸色就变了。
刚刚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她就被从床上拖下来,连带著在襁褓中的麦穗,被一起赶出了家门。
那些刻薄的话,她到现在还记得。
“不会下蛋的母鸡”。“生了一个赔钱货”,“扫把星”……
那时候,她带著哇哇哭的麦穗,如果不是同乡的吴招娣看我们母女两个人可怜,介绍自己去当佣人,说不定自己和闺女的坟墓都有野草一般高了;。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这一切,王德柱都是知道的!
他和他的爹娘早就是已经商量好的,要是生了儿子,將她给赶走,留下儿子。
要是生了闺女,那就是將母女两个人一起赶走。
什么救命恩人?什么夫妻情分?全部都是算计!
他就是看中了她爹给她留下的家產,看她是孤女好拿捏,能够吃绝户!
她想起自己重生时候,她带著五岁的麦穗,坐著好几天的火车去部队,在王德柱和那个高官的女儿的婚宴上面。
將那些算计吼出来,將那些证据拿出来。
她拿到了离婚书,拿到了断亲书,拿到了应该有的赔偿。
她以为自己经过这么一遭,她已经將王德柱这种披著人皮的畜生给看的透彻了。
她自己也是应该长记性了。
可是,重生可能是真的不长智商。
结果呢?
离开王德柱,带著闺女进城,她遇到了刘发军。
那个白白净净的,带著眼镜,说话总是温和的后勤部的科长。
她又一次的栽了。
她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明明重生回来的时候,她在处理王德柱的事情上面,她是多么的果决!多么的清醒!。
她知道他是畜生,一刀两断,毫不犹豫!
可是,为什么到了刘发军的身上,她又糊涂了呢?
因为怕!
她处理完王德柱的事情,她拿到钱搬到了城里面,她白天的时候还好,她要干活。
可是,晚上的时候,她听到外面的风声,她看著陌生的院子,她害怕。
她害怕护不住闺女,她害怕遇到王德柱这样子的人,她害怕自己这辈子……
刘发军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对方总是恰到好处的说道:“晚棠,你一个人也不容易!以后,我来照顾你们。”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那种被关心,被在乎的感觉,就像是温水煮青蛙,腐蚀著她。
她太想要一个家,太想要一个肩膀依靠著。
所以,她选择了相信,相信这个温文尔雅的人,是和王德柱不一样的。
结果呢?
刘发军比王德柱还会装。
王德柱是明著吃绝户!
刘发军是暗地里下毒,用那些嘘寒问暖来算计著人。
两段婚姻,两个男人。
一个用憨厚老实的脸骗了她,一个用斯文温和的皮哄了她。
归根结底,都是她自己——看人只看一张皮!
曲晚棠放下手中的针线。
脸,没用,好听的话,更加没用!
那什么有用?
曲晚棠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人品,担当,骨子里的正。
以后,要是再……遇到什么人,她绝对不会再看脸,也不会再听那些甜言蜜语。
她要看对方的眼睛诚实不诚实,做事踏实不踏实,看对方能不能够当得起事,护的住人。
她要找一个,像山一样的稳当的人,不用多么的俊,不用多么的会说,但是,风雨来了,能够將她们母女两个人给护在身后。
这样子的人,才是值得託付的。
她知道自己以后的路,怎么走了!
第二天早上,曲麦穗起床的时候,她看到母亲似乎和往常有一些的不一样。
她说不出来是什么不一样,她感觉母亲的眼睛更加的亮了。
早饭的时候,曲晚棠给曲麦穗剥了一个鸡蛋。
她说道:“麦穗,妈妈以前……眼光不好,看人总是看表面,让你跟著受委屈了。”
曲麦穗愣住了,她抬眼看著母亲。
曲晚棠笑著说道:“以后不会了。”
她坚定的说道:“妈妈会长记性的,以后咱们过日子,不看虚的,看实在的。
谁对咱们真心实意,咱们就对谁好。”
曲麦穗突然鼻子发酸。
她低著头,含糊的说道:“嗯。”
她心里面悄悄的变化著:
也许……妈妈真的不一样了。
日子是一天天的过去。
胡同里面的风向是完全的变了。
“曲会计现在是不得了,街道办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的。”
“人家闺女也厉害,说话那是一套一套的。”
……
这些话,曲晚棠自然是听到了。
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她依然是每天的上班,下班,做饭,照顾闺女。
但是,心细的人会发现,她走路带风,眼神坚定著。
她再也不是那个会因为男人的一张脸,或者几句的好话,给哄骗的找不到北的女人了。
王德柱教会她,憨厚老实的脸下面可能是豺狼虎豹之心。
刘发军教会她,斯文温和的皮下面可能是包裹著剧毒。
这两段的教训,换来了两辈子的觉醒,让她彻底的明白:
看人,是要看皮囊下面的那颗心。
曲晚棠觉醒了!
她再也不是谁的附属。
她將带著闺女,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出自己的路。
只是曲晚棠她並没有察觉到,她闺女曲麦穗的那个装著零碎的小盒子里面,一直珍藏著的,一张来自1950年深秋的,有一些褪色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
那是曲麦穗对於一个“去打坏蛋的叔叔”的最朴素的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