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人声鼎沸,热浪裹挟著汗味、煤烟味和廉价香菸的味道扑面而来。
绿皮火车停靠在锈跡斑斑的铁轨旁,车厢外皮上满是风吹雨打的痕跡,车窗玻璃蒙著一层灰。
车顶的电扇有气无力地旋转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站台上,扛著麻袋的农民、提著人造革皮包的干部、抱著孩子的妇女、还有穿著喇叭裤的年轻人,全都挤在车厢门口,你推我搡地往上涌。
“別挤!一个一个上!”
“我的行李!小心我的行李!”
“妈!等我一下!”
周卿云靠在硬座车厢的车窗边,看著这熟悉的、属於八十年代火车站的景象。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从陕北开来的慢车抵达省城,他要在这里换乘这趟开往上海的直达列车。
帆布包和装鸡蛋的网兜放在脚边,怀里抱著那个记满了名字的笔记本。
火车再次拉响汽笛,催促著最后一批乘客。
就在这时,站台上走来一家三口,在拥挤的人潮中显得格外醒目。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约莫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穿著浅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熨烫得笔挺,下身是深蓝色的涤纶长裤,脚上一双黑色皮凉鞋。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中年妇女,齐耳短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穿著一件淡紫色碎花短袖衬衫和米色长裤,手里拿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水果和几个铝製饭盒。
她的表情温和,但眼神里带著对女儿远行的不舍和担忧。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
周卿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短袖衬衫,领口繫著淡蓝色的飘带,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百褶裙,长及膝盖,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脚上穿著白色的塑料凉鞋,背著一个军绿色的帆布挎包。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隨著走动的节奏轻轻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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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长得很好看。
不是那种浓艷夺目的美,而是一种清秀温婉的美:鹅蛋脸,皮肤很白,眉毛细长,眼睛清澈明亮。
女孩微微低著头听母亲说话,侧脸的线条柔和而安静,有种这个年代城市女孩特有的书卷气。
即使隔著车窗和嘈杂的人声,周卿云也能感受到这一家人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不同的气息。
不是富贵逼人,而是一种知识分子家庭的整洁、体面和教养。
三人在过道里寻找座位,最后在周卿云斜前方、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刚好和他隔著一个座位和过道。
火车缓缓启动。
是齐又晴。
和记忆中一样,温婉,安静,带著一种与这嘈杂硬座车厢格格不入的乾净气质。
也是他上一世的白月光。
一句话都没有说过,毕业后,人生轨跡为两条平行线的白月光。
火车驶出省城,窗外逐渐变成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八月的田野绿意正浓,偶尔能看到戴著草帽的农民在田里劳作。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以及乘客们低声的交谈。
傍晚时分,周卿云拿出母亲准备的馒头和煮鸡蛋,就著白水慢慢吃著。
斜对面,齐又晴一家也从网兜里拿出铝饭盒,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饺子。
她吃得很斯文,小口小口的,几乎不发出声音。
两人始终没有眼神交流,就像车厢里无数个陌生人一样。
夜幕降临,车厢顶灯亮起昏黄的光。
硬座车厢的夜晚最难熬。
座位硬邦邦的,靠背直挺挺的,腿脚伸展不开。
隨著夜深,大多数乘客都开始东倒西歪地打盹。
鼾声、磨牙声、孩子的梦囈声渐渐响起。
空气里瀰漫著汗味、脚臭味、还有隔夜食物的味道。
周卿云没有睡。
他把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后背靠著冰凉的车窗,眼睛半眯著,保持著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惕状態。
全村人凑出来的那十七块八毛五分钱,在上车前已经被母亲一针一线地缝进了他贴身內衣的口袋里。
那是用旧衣服布料缝的一个暗袋,贴著胸口的位置。
鸡蛋则放在网兜里,网兜的提手牢牢系在手腕上。
前世的阅歷告诉他,八十年代的火车上並不太平。
特別是这种长途硬座车厢,小偷小摸时有发生。他不能冒险。
时间一点点流逝,车厢里大部分人都陷入了沉睡。
连列车员推著小车经过的频率都降低了。
就在周卿云感觉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车厢另一头,靠近连接门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他立刻清醒了几分,眯著眼睛朝声音来源看去。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穿著深蓝色工装、身材瘦小的男人正猫著腰,在过道上慢慢移动。
他的动作很轻,眼睛四处扫视著,最后在一个抱著包裹沉睡的中年妇女身边停了下来。
那妇女约莫五十来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怀里紧紧抱著一个用旧床单包裹的行李卷,头歪在座椅靠背上,睡得正沉。
蓝衣男人蹲下身,借著座椅的掩护,从怀里掏出一片薄薄的刀片,悄无声息地开始割那个行李卷的外层布料。他的动作嫻熟而冷静,刀片在昏暗中偶尔反射出一丝寒光。
周卿云的心提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斜对面的齐又晴。
女孩也靠著椅背闭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但当他目光移开时,却注意到坐在齐又晴旁边、靠窗位置的那个中年男人,齐又晴的父亲齐明轩也醒著。
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他微微侧头,目光投向车厢那头,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他似乎感觉到了周卿云的注视,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短暂交匯。
没有语言,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懂了。
周卿云微微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那个蓝衣男人的方向。
齐又晴的父亲也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讚许。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观察著,右手悄悄握紧了放在腿上的一个铝製水壶。
这是一种属於成年人的、在特殊年代里歷练出的默契。
不贸然行动,不惊动对方,等待时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蓝衣男人已经割开了行李卷的外层,手伸了进去,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用手帕包著的小包。
他迅速將小包塞进自己怀里,然后起身,准备往另一节车厢溜去。
就在他转身的剎那……
“有贼!抓贼啊!”
周卿云和齐明轩几乎同时站了起来,大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