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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回 无极赴约偿旧诺 星汉诗盟定终身
    吕布的婚事定在二月二,龙抬头,是郭嘉亲自推算的良辰吉日。
    聘礼已备下,蔡邕那边也回了吉帖,一切有条不紊。
    这位曾让胡虏闻风丧胆的虓虎將军,这几日却像个毛头小子,整日对著铜镜整理衣冠,惹得张飞等人笑骂“没出息”。
    姬轩辕看著府中忙碌景象,心中却想著另一件事。
    夜深人静,书房內烛火摇曳。
    他独坐案前,面前摊著两封信。
    一封纸色已旧,是四年前甄逸病逝前托人送来的遗信。
    另一封是昨日刚到的,甄儼亲笔,言辞恭谨:“……小妹宓儿,正月二十六日行及笄礼,若公得暇,恳请驾临无极,以全父愿,以慰妹心……”
    姬轩辕的手指划过泛黄的信纸,脑海中浮现七年前那个冬日。
    那时他刚在幽州站稳脚跟,为筹军资与甄家合作精盐生意。
    后来,甄宓竟偷偷跟著北归队伍,一路到涿郡。
    甄逸无奈,只得顺水推舟,將她留在姬轩辕身边。
    那两年,这小姑娘总爱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看他处理政务,看他与兄弟们议事。
    他咳疾发作时,她会默默递上温水,他熬夜读书时,她会悄悄添上灯油。
    再后来,她回无极,这一別,就是六年。
    如今,她就快十五岁了。
    姬轩辕闭目,指节轻叩案几。
    以他如今地位,甄家虽是冀州巨富,却终究只是商贾之家。
    这门婚事,从门第上看,已是甄家高攀。
    可他忘不了甄逸临终託孤信中的恳切,更忘不了那小姑娘回无极时赠送他玉佩的眼神。
    “主公。”郭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
    郭嘉推门而入,见案上两信,心中瞭然:“主公可是在思量甄家之事?”
    姬轩辕点头:“奉孝以为如何?”
    郭嘉沉吟片刻,缓缓道:“於公,主公年已二十有二,早该立室,娶妻生子,可安军心,可定基业,甄家虽非高门,然富甲河北,掌控商路,於钱粮军资大有助益,且主公若娶甄氏女,可向天下昭示,用人唯才,不重门第,正与招贤令呼应。”
    他顿了顿:“於私……宓儿姑娘对主公情深义重……”
    郭嘉也是甄宓半个老师,所以他也希望自己这个“小徒弟”能有个好的归宿……
    姬轩辕默然良久,终於道:“备车。两日后,我去无极。”
    正月二十,车驾出蓟。
    姬轩辕此行轻装简从,只带项羽、典韦、赵云三將护卫,另唤甄脱同行。
    车行五日,路上积雪渐融,春寒料峭。
    车內,甄脱几次欲言又止。
    她今年二十有三,嫁给赵云已数年,如今身怀六甲,面容温婉。
    姬轩辕见她神色,温声道:“弟妹有话但说无妨。”
    甄脱咬了咬唇,低声道:“侯爷……小妹她,这些年日日夜夜都在念著您,父亲去后,她守孝三年,闭门不出,只埋头读书习字,每有侯爷新诗赋传来,她便亲手誊抄,反覆诵读,上次我见她房中掛著一首诗,正是姬侯您的……”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泪光:“侯爷可知,这些年袁家、杨家、陈家,多少高门前来提亲,兄长都硬著头皮拒了,因小妹说……此生非侯爷不嫁。”
    姬轩辕望著车窗外掠过的枯枝,心中某处软了下来。
    非君不嫁。
    这四个字,太重了。
    正月二十五,无极县。
    城门处,甄儼率全县官吏、士族耆老,黑压压跪了一地。
    如今姬轩辕是什么身份?
    当朝大司马,辅政重臣,手握数十万兵马,天子倚为柱石。
    怠慢了他,莫说无极县令,便是冀州牧韩馥亲至,也要赔尽小心。
    “臣等恭迎大司马!”眾人齐呼。
    姬轩辕下车,扶起甄儼:“甄兄不必多礼,今日姬某是私访,只为宓姑娘及笄之礼而来。”
    话虽如此,谁敢当真?
    眾人簇拥著车驾入城,至甄府。
    府邸与七年前变化不大。
    只是门楣漆色略旧,庭中老树又添年轮。
    只是旧房厅堂空置,族中老者又去一人。
    姬轩辕走过迴廊,依稀记得那年,甄逸在此设宴。
    物是人非。
    將閒杂人等屏退后,书房內只剩姬轩辕与甄儼。
    甄儼年近三旬,面容肖似其父,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商人的精明与谨慎。
    他亲自奉茶,躬身道:“姬侯亲至,甄家蓬蓽生辉,只是……小妹婚事,实在不敢劳动姬侯大驾,若姬侯不便,此事便此作罢,儼自会劝说小妹……”
    他说得委婉,心中却忐忑不安。
    四年前父亲將幼妹託付给姬轩辕时,姬轩辕还只是边郡太守、討虏將军。
    双方虽有权势差距,尚在可接受范围。
    可如今,姬轩辕已是云端之上的人物,这门婚事若成,是甄家高攀,若不成,甄家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他甚至怀疑,姬轩辕此行就是来退婚的,以他如今地位,娶商贾之女为妻,確实不妥。
    姬轩辕却摇头:“甄兄误会了,姬某此来,是为履行当年对甄公的承诺,只是……”
    他直视甄儼:“婚姻大事,当问本心,宓儿姑娘若愿意,姬某自当娶她过门,以正妻之礼,绝不轻慢,若她不愿,或另有良配,姬某也绝不强求,且会以兄长身份护她一世安稳。”
    这话说得坦荡,甄儼先是一愣,隨即大喜!
    “愿意!小妹怎会不愿!”他激动得声音发颤。
    “不瞒姬侯,这些年提亲者络绎不绝,其中不乏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等高门,可小妹一概回绝,她说……她说此生只认姬侯一人!”
    他平復情绪,继续道:“小妹自幼聪慧,可唯独对姬侯……那真是痴心一片,这些年她闭门读书,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儼常想,她这般苦学,大抵……是想配得上姬侯吧。”
    姬轩辕默默听著,心中波澜渐起。
    良久,他道:“我想……先见见宓儿。”
    甄府后院,一方清池。
    残冰未融,池水清冽,几尾红鲤在冰隙间游弋。
    池边梅树初绽,暗香浮动。
    甄宓倚著围栏,一身素白冬衣,外罩浅青斗篷。
    她已不是七年前那个的小丫头,身量长开了,容顏清丽绝俗,眉目如画,只是眉眼间总笼著一层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寂寥。
    她望著池中游鱼,神思飘远。
    八岁那年初见那个病弱苍白却笑容温暖的少年,自己认为他一定是天上下来的仙人。
    后来她任性跟去幽州,父亲无奈將她留下。
    那时候,她像个小尾巴,总跟在郭嘉身后问关於他的点点滴滴。
    她看他处理政务时的专注,看他与兄弟们谈笑时的爽朗,看他病发咳血时强忍痛楚的倔强……
    再后来她回了无极,临走前將母亲留给自己的玉佩赠予了姬轩辕。
    父亲离世,三年守孝,她闭门不出,只以诗书为伴。
    每有他的消息传来,她便整夜难眠。
    她將他每一首诗赋都誊抄下来,反覆吟诵,仿佛这样,就能离他近一些。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润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甄宓浑身一震!
    她猛地转身。
    梅树下,那人一袭月白深衣,外罩银狐裘,面容却比记忆中更加清俊,眉宇间多了几分经年权柄磨礪出的沉稳威仪。
    正是姬轩辕!
    他正缓声吟诵:“岁华飘零,顾之堪怜。
    昔游芳辰,繁花在天。
    离人肠断,倏忽经年。
    微晕红綃,乍雨含烟。
    新绿縈丝,暮色销魂。
    同生同世,並蒂双枝。
    两处相望,何以申悲?
    思之望之,不得相亲。
    春华寂寂,为谁芳芬?
    河鼓易访,织女难奔。
    愿泛星汉,携手忘贫。”
    诗毕,他抬眼望来,眼中含笑,却又带著几分郑重。
    甄宓呆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那诗……
    “同生同世,並蒂双枝……”
    一生一世一双人,这是她听过最美的句子,是她心中最隱秘的憧憬。
    她回过神来,慌乱地要屈膝行礼,眼前这人,已是当朝大司马,身份云泥之別。
    可姬轩辕却先一步揖身,声音温和而清晰:“恕某不才,仰慕小姐已久,今日冒昧提亲,还望小姐……海涵。”
    说罢,他竟转身要走。
    “等等!”
    甄宓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姬轩辕停步,回头。
    四目相对。
    甄宓脸颊緋红,眼中水光瀲灩,却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轻声说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声音轻如蚊蚋,却字字清晰。
    姬轩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羞红了脸却倔强地抓著他衣袖不放的姑娘,看著她眼中那份深藏多年、此刻终於破土而出的情意。
    他缓缓抬手,轻轻握住她抓著他衣袖的手。
    指尖冰凉,却在相触的瞬间,传来温暖的战慄。
    “宓儿。”
    “我此来,是为娶你。”
    甄宓的眼泪,终於夺眶而出。
    梅香幽幽,池冰渐融。
    两只手紧紧相握,仿佛要握住这乱世中难得的温暖,握住跨越七年的缘分,握住那句“同生同世,並蒂双枝”的誓言。
    远处迴廊,甄儼悄悄退开,眼中含泪,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意。
    赵云扶著重孕的甄脱,相视而笑。
    项羽抱臂立於月门处,重瞳中闪过一丝温和。
    典韦挠挠头,嘿嘿憨笑。
    春日暖阳,穿透寒冬最后的阴霾,洒在相握的双手上。
    姬轩辕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
    乱世之中,他要守的,不止是江山社稷,不止是兄弟袍泽。
    还有这个等他七年、念他七年,將一生幸福託付於他的姑娘。
    星汉灿烂,愿泛舟同往。
    此生此世,执手不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