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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回 洛神赋出惊文坛 星汉诗成定佳缘
    正月二十六,无极甄府。
    天未亮时,府中已灯火通明。
    婢女僕役穿梭如织,正厅、庭院洒扫一新,廊廡下悬掛彩绸,门楣处张贴吉联。
    今日是甄家幼女甄宓及笄之礼,本该是家事,却因一位特殊客人的到来,成了震动冀州的大事。
    辰时刚过,贺礼便络绎不绝送至府门。
    无极县令亲至,奉玉璧一双,中山国相遣使,赠蜀锦十匹,常山、河间、安平诸郡豪绅,或送珍宝,或赠古籍。
    更令人侧目的是,冀州牧韩馥遣长史送来东海明珠一斛,附礼单上恭谨写著“贺甄氏女及笄之喜”,渤海太守袁绍也命人送来紫貂裘一件、古琴一张。
    府门处收礼的管事手都在抖。
    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今日竟都如此客气。
    他心中明白,这哪里是给甄家面子?
    这是给那位正在府中做客的大司马面子。
    “姬侯说了,今日是私事,不必张扬。”甄儼低声吩咐管家。
    “贺礼收下,记好名录,日后都要回礼,但切记,莫要喧譁扰了及笄礼。”
    “诺。”管家躬身退下。
    及笄礼设在甄府正厅。
    按汉制,女子十五岁行及笄礼,以示成年,可论婚嫁。
    礼需由德高望重的女性主宾主持,父母长辈观礼。
    因甄逸夫妇早逝,便由甄儼、长姐甄姜代行父母之职。
    厅中设香案,供先祖牌位。
    案前铺苇席、置醴酒、摆衣冠。
    甄宓早已沐浴更衣,一袭采衣,长发垂肩,未加任何饰物,跪坐於东房等候。
    她今日未施粉黛,素麵朝天,却因那份由內而外的清丽气质,反倒更显脱俗。
    辰正三刻,吉时到。
    赞者唱礼:“及笄礼始,请主宾!”
    三位甄氏族中德高望重的老嫗缓步入厅,为首者乃甄逸堂姐,年过六旬,白髮肃容,是为正宾。
    三人先向先祖牌位行礼,再入座。
    “请笄者!”
    东房门开,甄宓低眉敛目,莲步轻移,走至厅中,面向先祖牌位,跪坐於苇席上。
    正宾起身,净手,走至甄宓身后,朗声诵祝辞:“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诵罢,取过婢女捧上的木梳,为甄宓梳头。
    梳罢,从托盘中取过第一件髮饰,一支素雅的木笄,轻轻插入她发间。
    此为“初加”,象徵女子告別童稚。
    甄宓起身,入东房更换深衣,再出厅,向正宾行跪拜礼,谢其加笄之恩。
    礼毕,正宾再诵:“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取第二笄,一支银簪,簪头雕梅朵,替换下木笄。
    此为“再加”,寓意女子渐明事理,修德养性。
    甄宓再入东房,换曲裾深衣,再出拜谢。
    正宾三诵:“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取第三笄,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华贵而不失雅致,替下银簪。
    此为“三加”,標誌女子已成年,可承担家室之责。
    甄宓三入东房,此次换上的是正式的大袖礼服,玄色为底,朱红镶边,衣摆绣百鸟朝凤纹。
    当她再次走出时,厅中观礼的女眷们皆屏息。
    那支金步摇在她鬢间轻颤,与她清丽的容顏相映,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正宾取过醴酒,递与甄宓。
    甄宓双手接过,轻抿一口,置於案上。
    “礼成!”赞者高唱。
    甄宓先拜先祖,再拜正宾,最后向代行父母职的甄儼、甄姜行大礼。
    甄儼眼中含泪,扶起妹妹,颤声道:“小妹……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
    甄姜亦红了眼眶,替妹妹整理衣襟,低声道:“小妹……要幸福。”
    礼毕,女眷们簇拥著甄宓往后院去,厅中方才恢復交谈。
    那些受邀观礼的冀州官员女眷们,此时看向甄宓的眼神已大不相同,这位甄家幼女,不久后便是当朝大司马的夫人了。
    正月二十七,夜宴。
    经过一日休整,甄府再开宴席。
    此次是正式宴客,姬轩辕、项羽、赵云、典韦等人皆在邀请之列。
    宴设正厅,宾客分席而坐。
    主位上,甄儼居左,姬轩辕居右,按礼本不该如此,但以姬轩辕如今身份,甄家岂敢让他居次席?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甄宓今日换了常服,一袭月白深衣,外罩浅青半臂,发间仍簪著那支金步摇。
    她本应坐於女眷席,甄儼却笑道:“小妹,你去文烈身边坐吧,替我招呼贵客。”
    这话说得直白,厅中宾客皆会心一笑。
    甄宓脸颊微红,却大方起身,走至姬轩辕身侧坐下。
    婢女添席置箸,她垂首为姬轩辕斟酒,动作自然,仿佛早已习惯。
    赵云今日心情极好,多饮了几杯,忽然笑道:“大哥,你文采斐然,天下皆知,如今大嫂及笄礼成,何不赋诗一首?若能传世,也是一段佳话!”
    自那日池边见姬轩辕与甄宓互表心意后,项羽、赵云等亲近兄弟已改口称“大嫂”,典韦更是憨直地喊“主母”。
    虽未正式过门,但此事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甄儼也饮得面红,击掌道:“子龙所言甚是!姬侯才名,冠绝当世,若能赐墨宝,实乃甄家之幸!”
    满座宾客皆附和,若能亲耳听到姬轩辕赋诗一首,此行也算圆满了。
    甄宓低头,耳根红透,却忍不住偷偷看向姬轩辕。
    姬轩辕无奈一笑,举杯道:“诸公盛情,姬某却之不恭,只是今日仓促,若有瑕疵,还望海涵。”
    他起身,走至厅中。
    婢女早已备好笔墨绢帛。
    厅中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那道月白身影。
    姬轩辕提笔,略作沉吟。
    他想起原时空中那篇惊艷千古的《洛神赋》,想起曹子建在洛水畔的悵惘与痴恋。
    如今,他要將此赋赠予甄宓。
    不是悵惘,是许诺。
    不是追忆,是珍惜。
    笔落,墨染。
    “初平元年,余往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
    姬轩辕將原赋中那些涉及三国后期人事的典故,尽数刪改,只留神女之美的描摹。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颻兮若流风之回雪……”
    厅中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那些从笔端流淌而出的文字。
    那些形容女子之美的词句,如珠如玉,层层叠叠,將一种超越凡俗的美丽,勾勒得淋漓尽致。
    甄宓怔怔望著,眼中水光瀲灩。
    “……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顏。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
    写到此处,姬轩辕笔锋一转,將原赋中那种可望不可即的悵惘,改为两情相悦的圆满:“……於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將飞而未翔……嘆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佇。体迅飞鳧,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
    笔停,赋成。
    姬轩辕放下笔,將绢帛双手奉予甄宓:“此赋,赠宓儿,愿如赋中所言,『指潜渊而为期』,此生不负。”
    甄宓接过,指尖颤抖。
    她低头看著那些墨跡未乾的字句,眼泪终於滑落。
    厅中死寂良久。
    忽然,有人击案喝彩:“好赋!”
    满座宾客这才如梦初醒,讚嘆声如潮涌起:“此赋……此赋可称天下第一赋!”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何等精妙!”
    “大司马才情,当真冠绝古今!”
    甄儼激动得满面红光,连声道:“快!快將赋文装裱起来!此乃甄家传世之宝!”
    当夜,《洛神赋》便从甄府传出。
    先是无极县文人士子爭相传抄,不过三日,已传至鄴城、信都。
    十日后,各地残存的文人圈为之震动。
    半月后,天下州郡,凡有文墨处,皆在谈论这篇横空出世的绝世名赋。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从此成为形容女子之美的至高词句。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从此成为描摹步態的经典范式。
    而更让文人们痴狂的是,这篇赋的创作背景。
    当朝大司马姬轩辕,在未婚妻及笄礼上,即兴挥毫,为其作赋。
    赋中“宓妃”暗合甄宓之名,情深意切,华美绝伦。
    多少深闺女子捧著誊抄的赋文,读至“华容婀娜,令我忘餐”时,潸然泪下。
    她们羡慕那个叫甄宓的女子,羡慕她能得到如此才华、如此权势、如此深情的男子的倾心爱慕。
    更有女子鬱郁成疾,若此生不能得如此良人,纵活百年,有何意趣?
    兗州,东郡。
    太守府书房內,曹操手持一卷刚送到的《洛神赋》誊抄本,读罢,久久不语。
    五岁的曹丕趴在案边,仰头看著父亲,好奇地问:“父亲,大司马……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曹操放下绢帛,摸了摸儿子的头,眼中神色复杂。
    什么样的人?
    是持先帝密詔、千里救驾的忠臣。
    是推行招贤令、不惜与天下世家为敌的狠人。
    是麾下猛將如云、谋士如雨的雄主。
    是能写出《將进酒》的才子。
    是能写出《洛神赋》的情种。
    如今,又要娶甄宓为妻,將冀州巨富甄家绑上战车。
    “他啊……”曹操缓缓道。
    “是个……让为父都不得不佩服的人。”
    曹丕似懂非懂,又问:“那这篇赋……写得好吗?”
    “好。”曹操点头。
    “好到……恐怕往后一千年,也无人能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