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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重伤返程
    腊月初二,江琰召来冯琦。
    “冯琦,”江琰道,“给你三日时间,整备即墨水师所有舰船。除留下必要的警戒与护航船只外,主力悉数集结。三日后,你和赵虔率舰队,护送我返回即墨。”
    冯琦一愣:“五哥,那日本这边……”
    “由郭振总领军事,还有朝廷新派来的总领司官员处理政务。”
    江琰语气平静,“如今两国契约已立,朝廷既已派员接管,我等便不宜久留。即墨水军是此战主力,更应全体班师。”
    冯琦有些急了:
    “五哥!这地盘是咱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朝廷就派几个文官来,咱们就把兵马全撤走?这……这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江琰看著他,缓缓道:
    “正因是我们打下来的,才更要主动交出去。冯琦,你想想,若我们手握重兵,久居海外新得之地,朝廷会怎么想?言官会怎么弹劾?割据一方、尾大不掉这些话,早晚会落到我们头上。”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轻点博多津:
    “主动交出军权,只留朝廷规定的三千驻军,且由郭振统领——郭振是殿前司出身,朝廷更放心。而你我,带著主力返回即墨述职。这才是告诉朝廷,告诉陛下,吾等所求,是为国开边,非为己谋私。我们不想,也不会在这海外当土皇帝。”
    冯琦恍然大悟,背后却沁出一层冷汗:
    “五哥深谋远虑……是我短视了。”
    “你只是性情直率。”江琰拍拍他肩膀,“去准备吧。记住,撤离要乾脆,也要体面。”
    次日傍晚,江琰在江石陪同下,最后一次巡视博多津城防。
    夕阳將城墙染成金色,港口帆檣林立,炊烟裊裊,已恢復了几分往日繁华。
    “公子,”江石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后面那条巷子,有两个人跟了我们三条街了。脚步沉,呼吸稳,不是寻常百姓。”
    江琰目光微凝,却未回头:“確定吗?”
    “错不了。其中一个,左手似乎不太灵便,应是旧伤。”
    江石的手已按在刀柄上,“要不要……”
    江琰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隨即低声吩咐:
    “稍后行至前方路口,你给他们一个机会。记住,只要不致命……便让他们得手。”
    江石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江琰:“公子?”
    “照做,我自有道理。注意只要不伤到要害,肩背手臂皆可,你家公子的命,可交到你手里了。”
    江石咬紧牙关,最终重重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转过一个街角。
    江石在一家摊位前停下,拿起面前的面具。
    江琰仿佛没注意般,自顾自向前走了几步。
    就在这一剎那,破空之声骤响,一支短矢从侧后方屋顶激射而至!
    江石直至最后一刻才似有所感,猛地上前拉了江琰一把。
    “噗!”
    短矢深深扎入右肩,血花瞬间染红官袍。
    “有刺客!”江石狂吼一声。
    其他几名侍卫立刻拔刀,將江琰团团围住。
    屋顶上黑影一闪,急速逃窜。
    江琰踉蹌一步,被江石扶住,肩上鲜血汩汩涌出,脸色迅速苍白。
    很快,城中警哨大作,又有大队宋军赶来。
    军医也被火速召至。
    短矢已被取出,但创口颇深,血流不止。
    军医清洗包扎时,江琰额上布满冷汗,却一声未吭。
    冯琦、郭振等人闻讯赶来,见此情景,目眥欲裂。
    “搜!全城大搜!定要把贼人揪出来!”冯琦怒吼。
    却听江琰声音虚弱道:
    “刺客早有准备,此刻恐怕已逃出城,或混入民宅了。传我令,封锁消息,暗中查探即可,不得扰民,更不得藉机株连、搜查民户。”
    “五哥!你都伤成这样了!”冯琦急道。
    江琰摇摇头,“按我说的做。”
    “江大人如今身负重伤,回程之日可否延缓?”郭振问道。
    “不……不必。派一名军医隨行即可,索性在船上也不会顛簸。再者……这儿医疗条件不好,还不如回即墨养伤。”
    说完这话,便沉沉昏了过去。
    当夜,行辕內室。
    江琰趴在床上,肩上裹著厚厚的纱布,“刺客抓住了吗?”
    “抓到了,是少贰氏的残党。他们恨您入骨。”
    江石眼中带著困惑与痛心,“公子,您为何要……”
    “为何要故意受伤?”江琰接过话,笑了笑,笑容有些苍白。
    “江石,你觉得,我是带著一身赫赫战功、安然无恙地回京好,还是带著这处为平定海外、遭逆党暗算的伤回去好?”
    江石怔住。
    “功高,本就震主。若再显得太过完满,太过轻鬆,朝中那些忌惮我的人,便会更加不安。”
    江琰缓缓道,“有了这处伤,这流血的事实,所有人都会记得,这东海之功,是拿命搏来的。陛下见了,会多一分体恤。其他朝臣弹劾时,会多一分顾忌。太子殿下……也会记得他舅舅曾为他上过战场,流过鲜血。”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况且,即墨水师主力隨我班师,本就易惹猜疑。如今负伤,无力他顾,更显我等毫无留恋,一心回朝。这伤,是给朝廷看的,也是给天下人看的。”
    江石听得心头髮颤,他终於完全明白了江琰的苦心,却也感到一阵深切的悲凉。
    功勋之路上,竟需算计至此。
    腊月初五,博多津港。
    儘管江琰受伤的消息已被严格控制,但见他意识昏沉著被抬著登船,连告別的话都说不出口,让送行的一眾官员將领心情颇为沉重。
    號角长鸣,旌旗招展。
    以那艘曾作为旗舰的巨大车船为首,即墨水师主力舰队徐徐驶离博多津港。
    岸上,黑压压的人群久久未散。
    而江琰將带著伤痕与功勋,返回那个更为复杂、也更为关键的战场。
    船舱內,父亲的信静静躺在床头,最后几行字清晰在目:
    “功成之日,便是急流勇退之时。切记,切记。”
    急流勇退?
    不,这只是以退为进。
    大宋的海疆,已因他而不同。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