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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机会
    江凌川睁开了眼。
    那目光起初是涣散的,像是蒙著一层薄雾。
    但只一瞬,那层雾气便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锐利与审视。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室內。
    从江平、江清,再到兄长江岱宗。
    目光未停,又掠过不远处垂手侍立的云雀和小燕。
    最终,目光定格在了唐玉身上。
    女子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双手还端著水盆,正呆呆望著他。
    她的双眸因惊愕而睁大,眼神里有还没来得及掩饰的关切。
    见此情形,江凌川那紧绷的眼神,几不可察地软了一丝,泄出一星点的愉悦与鬆懈。
    然而,这些微的鬆懈,转瞬便被遮蔽了。
    一袭月白色的锦袍下摆映入眼帘。
    江岱宗已在他榻前的紫檀木圆凳上坐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看向唐玉的视线。
    江岱宗俯身,目光担忧,仔细端详著他苍白的面色:
    “醒了?背上的伤……可有不適?”
    江凌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像是耗尽了方才那一眼的力气,又或许是不愿多说些什么,只是懒怠地重新合上了眼帘。
    江岱宗见他如此,面上並无慍色。
    只沉默了片刻,抬手示意江平等人都退远些。
    待到室內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
    “既然等到你醒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你听著便是,不必费力回应。”
    他稍顿,似在整理言辞,也似在斟酌分量:
    “你的差事,暂且无虞。只是,北镇抚司镇抚使这个位置,眼下是不能再坐了。”
    “暂调你去南镇抚司,掛个閒职,避避风头。”
    “司礼监那边,见你重伤至此,侯府也已然认罚,面子上过得去,暂时应不会穷追猛打。”
    床榻上的人依旧闭目,呼吸平稳,仿佛沉睡。
    但江岱宗知道他在听,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接著,江岱宗却话锋微转,
    “只是,二弟,”
    “你可知,此番虽险死还生,於江家而言,並不是是祸事。”
    “甚至……可以说,是误打误撞,让我江家真正入了东宫的眼。”
    江凌川的睫毛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
    江岱宗声音压得更低,只容两人听闻:
    “我这些日子,多方探听。”
    “才知道东宫当初决绝退回节礼,並非外界揣测的那般,是对司礼监有所忌惮。”
    “殿下真正恼怒的,是我建安侯府,竟险些与同那秦胜勾连甚深的杨家,结了姻亲!”
    听闻此言,江凌川紧闭的眼,缓缓睁开。
    江岱宗继续道,
    “你那一出当机立断、『大义灭亲』,虽说是兵行险著,却也阴差阳错,成了我江家向太子殿下递交的一份投名状!”
    “殿下如今已然明白,我江家与阉党,绝非一路,势同水火。”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並非金玉,色泽温润似象牙,又泛著淡淡的乌木光泽,触手生温。
    上面鐫刻著简约而古朴的纹样,正中是一个小小的徽记。
    江岱宗將这块非金非玉的令牌,轻轻放在了江凌川枕畔,
    “昨日,詹事府有密信送至。信中有殿下口諭——『江家二郎,忠勇可嘉,著其安心养伤。日后,或有驱驰。』”
    江凌川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了那块令牌之上。
    那目光晦暗难辨,像是深潭之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江岱宗看著他,伸手过去,將那块令牌拿起,塞进了江凌川虚握的掌心。
    “这是殿下给的体面,也是机会……”
    窗外鸟雀嚶鸣,有一声格外突出。
    江岱宗收回手,目光投向虚空某处,似乎陷入了某种短暂的权衡。
    最终,他像是閒聊般提起:
    “还有一事……说来也巧。”
    “前日,我与五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楼继尧李老將军,在宫门外偶遇,閒谈了几句。他……倒是问起了你。”
    床上的江凌川,目光瞥向了江岱宗。
    江岱宗观察著弟弟细微的反应,缓缓道:
    “他当初听你在御前陈情,条理清晰,对杨家的罪证、关节了如指掌。隨后,细细推究了杨家之事。”
    “他说,此案看似雷霆万钧,实则背后隱忍布局非一日之功。
    “你能在时机未熟时引而不发,待时机一到,便动若脱兔,一击必中。”
    “更难得的是,事起仓促,你却能临危不乱,以寡控眾,稳持大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说,为將者,勇力易得,这份沉潜的心性与临机的掌控,才是真正难得的资质。”
    “后来他捻须頷首,赞了你一句——”
    “『胆大心细,是个能办事的苗子』。”
    这话说完,江岱宗自己却先沉默了下来。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嘆了口气,摇了摇头道:
    “罢了,”
    他语气恢復了惯常的沉稳,
    “是为兄多想了。你自小走的便是锦衣卫的路子,於行军布阵、兵事韜略一道,並无根基。”
    “何况边关苦寒,刀剑无眼,比之京中局势,更是凶险百倍,动輒便有性命之忧……”
    他话锋一转,重新落回实处,
    “眼下说这些,都还太远,也太虚。你如今最要紧的,是摒除杂念,安心將养。”
    “身子是本钱,养好了,日后即便不在北镇抚司,在京中其他衙门,或是在东宫那边,也未必没有施展的前程!”
    江岱宗说完那番话,室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江凌川合上眼,久久未语。
    但他握著令牌的手,却是微紧。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四个字:
    “……有劳兄长。”
    不是“多谢”,而是“有劳”。
    江岱宗一直紧绷的肩线,在听到这句话后,几不可察地鬆缓了一分。
    那盘旋心头多日的痛惜,似乎也被这简短的一句话稍稍抚平。。
    他望著弟弟苍白的侧脸,知道那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这就够了。
    江岱宗的声音是罕见的温和,还带著篤定,
    “你且放宽心。天塌不下来。养好身子,旁的……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