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不是没亲过。”
此话一出,唐玉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那天晚上,她偷亲他的事。
当时的她,看到男人嘴角无意识地微扬,心中只觉满是甜蜜。
如今被他这般直白地调侃出来,那点甜蜜却化作了羞恼。
这痞子……给点顏色就开染坊!
就不该对他有半点好脸色!
心中带了恼意,她抬眼微微瞪向江凌川,手上用力去掰他攥著自己腕子的手指:
“如今二爷是精神也有了,力气也有了,都会取笑人了,想必是不需人侍奉了。我这就看药去!”
江凌川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没鬆手,反而借著她的力道,將人轻轻一带,按在了床榻边的紫檀木圆凳上。
“別忙。”
他声音低缓,带著重伤初愈的沙哑和气弱,
“坐著,陪爷说会儿话。”
唐玉被他拉著坐下,抬眼看去,撞进他眼里。
方才那点戏謔调侃已不见踪影,只余一片深潭似的沉静。
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宇间带著重伤未愈的倦怠。
方才那点精神气,仿佛只是迴光返照的错觉。
她想起太医说他元气大伤,隨时可能再昏睡过去,心头那点恼意便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丝不自觉的软。
她目光清亮,嘴角泛起很浅的弧度,语气也平和下来。
“爷想聊些什么?”
江凌川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她的脸颊。
她今日未施脂粉,素净的一张脸,因方才的羞恼晕著薄红,像白玉染了霞。
视线下移,她穿著一身天水碧的素麵交领襦裙,外罩著半旧的石青色棉比甲。
比甲顏色洗得发白,料子也普通,却因她身段丰腴,被撑出温润而含蓄的起伏。
腰间用一根象牙白的素麵絛子繫著,那带子一收,显出细韧的腰身,更显得肩臂圆润的线条。
再往下,裙幅散开,又是恰到好处的柔婉弧度。
因坐著,靛蓝色的裙裾在身前堆叠出柔软的褶皱。
她的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並不算细腻,甚至有些做活留下的薄茧,却修长乾净。
此刻微微蜷著,透著一股沉静安稳的气息。
他就这样静静看了片刻,眸色渐深。
半晌,他终是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
“我气力不济,听你说便好。你总不愿与爷多说话。”
唐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听他这般说,心中那点莫名的酸软又泛上来。
虽说他不让她服侍,可她总觉得手上有些活计做著,心里才踏实。
她垂下眼,伸手端过旁边小几上温著的蜜盐水,用瓷勺轻轻搅动,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那我就说些府里的事吧。”
她轻声道,一边餵他喝水,一边將府里对杨令薇的处置,以及宫中因此事起的微澜,简略说了。
语气平静,仿佛在说旁人的事。
江凌川就著她的手慢慢啜饮,目光却始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咽下温水,眸色微沉,低声问:
“你似乎……有些忌惮那杨四?”
唐玉手中瓷勺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是如何察觉的?
哦,是了。
他一说“聊聊”,她便提起杨四。
这本身便泄露了心思。
她仍在在意,甚至恐惧。
她缓缓抬起眼,这次没有躲闪,直直看进他深邃的眼眸里,一字一句,清晰答道:
“是。我的確怕她。”
江凌川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
“因为当初,她雇凶杀你一事?”
唐玉將手中小碗和瓷勺轻轻搁回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她垂下眼帘,看著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止如此。”
她停顿了片刻,像在积蓄勇气,然后才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映著窗欞透入的微光:
“那日在侯府的赏花宴上……我听见她对身边丫鬟说,『通房丫鬟,杀了,才干净。』”
话音落下,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江凌川下頜的线条骤然绷紧,搁在被单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眸中瞬间掠过一丝冰寒的厉色,但很快又被更沉的墨色掩盖。
他看著她。
看著她说完这话后,虽然努力维持平静,但指尖仍在微微发颤的模样。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沉缓,听不出太多情绪,
“为何……当时不告诉我?”
唐玉闻言,轻轻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这口气嘆得悠长,仿佛將堵在胸口多时的一块冰,稍稍呵融了一角。
可隨即,更复杂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心平气和,甚至带了一点自嘲的凉意,缓缓道:
“二爷,我那时……是您的通房。”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目光清澈见底,却也冰凉:
“命如草芥,身似飘萍。如何敢在您面前,说您未来主母的不是?”
这话说完,她只觉得心像是被丟进冰水里浸过一遍,又猛地捞起,浇上一头滚沸的浆。
冰冷与滚烫交织,带来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刺痛。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又如此直白地,將当初那份如履薄冰的恐惧,和那份卑微的自知之明,摊开在他面前。
她知道江平就在外面守著。
她知道江凌川此刻心绪还算平稳。
她想,今时不同往日。
他或许……会愿意听一听。
可即便如此,心里仍旧是七上八下,不得安稳。
他会如何回应?
会嫌她小人之心,蓄意构陷?
还是怪她杞人忧天,不识大体?
心有所求,便生忐忑。
她嚮往水平波静,怡然自得。
奈何情丝暗系,心不由己。
唐玉说完,室內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
她捧著一颗乱跳的心,微微抬起眼睫,去捕捉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只见江凌川並未如她预想的那般,露出愤怒或是不耐的神色。
他脸上甚至没什么表情。
只是眸色沉得化不开,静静凝视著她。
那目光,一寸寸拂过她的眉宇,她的眼睫,她微抿的唇。
最后,落回她那双紧攥泛白的手上。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静默。
然后,他轻慢地摇了摇头,声音轻缓沙哑:
“你不该把她放在眼里,更不该把她放在心里,拿来贬你自己。”
“她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