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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坚韧的网
    晚膳时分,凝辉院东次间的圆桌上,几样清淡小菜,一盅山药鸡汤冒著热气。萧煜和苏微雨相对而坐,安静地用著饭。乳母已將萧寧哄睡,屋內只余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和烛火跳动的微光。
    “萧风今日来过了,”萧煜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禁卫军副统领的差事,算是正式接下了。我与他谈了些时候。”
    苏微雨盛了碗汤放到他手边:“嗯,傍晚我回来时在月亮门附近遇见他了。看著比往日更沉稳些。禁卫军那边……经了李大力那事,陛下让萧风过去,想来也是有意要好好整顿一番了。”
    萧煜“嗯”了一声,慢慢喝著汤。放下汤碗后,他却没再动筷,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显得有些出神。
    苏微雨察觉到他似乎有心事,轻声问:“怎么了?可是萧风那边有什么难处?”
    萧煜摇摇头:“萧风是个明白人,我叮嘱过他,只忠於陛下,不掺和是非,他应能把握好分寸。”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轻轻敲击著,“我只是在想……陛下此番对禁卫军的动作。”
    他抬起眼,看向苏微雨,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李大力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陛下却藉此机会,撤了副统领,严惩了挑事者,又火速將萧风提拔上去。这不仅仅是为了平息一场纠纷,更明显是要借萧风这些『边军』出身、背景相对简单又立有战功的人,去打破禁卫军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关係,牢牢將宫防抓在自己手里。”
    苏微雨放下筷子,认真听著。她虽不直接参与朝政,但身处这个位置,对风向的敏感並不低。
    “陛下对宫城安危,向来看得最重。整顿禁卫军,是迟早的事。”萧煜继续说道,“但 却在此时,又用了我们的人……”他微微蹙眉,“或许,也与近来朝中流言、皇子间隱隱的较劲有关。陛下需要確保自己身边绝对可靠,也需要……平衡。”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像是想通了什么关窍,又像是被自己的推论惊到。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微雨,我忽然觉得……我之前的想法,或许有些天真了。”
    苏微雨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我只想著,不偏不倚,只忠於陛下,办好差事,便能安稳。”萧煜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苏微雨,“可如今看来,树欲静而风不止。我坐在兵部侍郎这个位置上,手握部分军权,又有北境战功傍身,本身就是一股力量。晋王想拉拢我,拉拢不成便散播流言中伤;瑞王虽未明著动作,但难保没有想法。陛下用我,信我,却也防著我『功高震主』,需要时用我来平衡两位王爷,甚至……必要时,或许也会用我来敲打他们,或者,让他们来敲打我。”
    他深吸一口气:“萧风被提拔进禁卫军,是陛下对我的信重,也是一种……將我的人更紧密绑在陛下战车上的手段。同时,我也是陛下手中一枚颇有分量的棋子。棋子用得好,自然无虞。可万一……万一將来两位王爷爭斗加剧,陛下需要做出取捨,或者局势失控,我这枚棋子,会不会首先成为被牺牲掉的那一个?或者,成为双方都要爭夺、都要打击的目標?”
    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升起一丝寒意。他想起朝堂上胡侍郎咄咄逼人的质问,想起流言四起时那种百口莫辩的危机感,也想起皇帝那深不可测、永远无法全然揣摩的心思。忠诚和能力,在绝对的权力和复杂的局势面前,有时並不足以自保。
    “我需要……有点自己的砝码。”萧煜缓缓说道,语气里带著决断,“不是要去结党营私,也不是要对抗陛下。而是……要有一些陛下动我之前也需要掂量掂量,或者,在风波来袭时,能让我有缓衝余地、不至於立刻被倾覆的东西。”
    苏微雨听得心惊,但也明白萧煜的担忧並非空穴来风。京城这个名利场,荣耀与风险从来並存。她握住萧煜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心微凉。
    “你想怎么做?”她问,声音很稳,没有任何慌乱,只是全然的信任和支持。
    萧煜反握住她的手,从她掌心的温暖中汲取力量。他思索著,眼神逐渐清明:“眼下,最重要的砝码,其实还是北境。北境安寧,五市顺利,边军稳定,这便是最大的功劳和根基。陛下需要北境安稳,也需要有人能维繫与北蛮那边,尤其是塔娜公主的关係。这份差事,我必须办得漂亮,不能出任何岔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次,兵部的事务要抓牢,但不能锋芒太露,引起过多忌惮。该推进的推进,该协调的协调,不出错,便是功。再者,萧风在禁卫军,是个重要的支点,他必须站稳,也必须绝对可靠。还有安远侯府那边的关係,要维繫好。侯爷在军中的声望,是一层无形的庇护。”
    他看向苏微雨,眼神柔和了些:“另外……微雨,你的铺子,『锦棠会』,如今在京城夫人圈子里也有了些影响力。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力量。至少,能让一些人看到,镇国公府、萧家,並非只有军权,也有民望,有实在的產业和人心。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著,但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苏微雨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要在谨守臣节、办好皇差的同时,暗中经营自己的根基和人脉,形成一张虽然不显眼却足够坚韧的网。北境的实绩是树干,兵部的权柄是枝干,萧风和安远侯府是重要的枝椏,而她经营的这些,则是深入土壤的细根和点缀其间的叶片。不动声色,却相互支撑。
    “我明白了。”苏微雨点点头,“铺子和『锦棠会』这边,我会更用心经营。北境五市那边,柳如烟已经去了,她是个有本事的,或许真能打开局面。家里和京中的应酬往来,我也会多留心。”
    萧煜看著她清澈坚定的眼眸,心中那点因危机感而生出的寒意,被一股暖流缓缓驱散。他將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辛苦你了。这条路,註定不会太平坦。但只要我们夫妻同心,步步为营,未必不能走出一条安稳的路来。”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紧密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