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比23。
赛点。
整个东京体育馆的穹顶下,仿佛被抽乾了空气。噪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在场馆內迴荡。
发球区。陆仁手持排球,深吸了一口气。
大腿的酸痛感顺著神经直达大脑,肌肉在抗议,体能条的红色警报已经在视网膜边缘疯狂闪烁,彻底见底。
跳发是不现实的,强行跳发只会直接下网。
拋球。助跑。
起跳。
挥臂。
手掌接触球面的那一瞬间,陆仁的心臟猛地一沉。
偏了。
手腕发力的时候,因为极度的疲劳,肌肉不可控地抽搐了一下。脱力感让击球点偏离了原本预设的完美轨跡。
排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疲软的弧线,没有往常那种撕裂空气的呼啸,而是直直砸向球网白色的网带。
“擦网——!!”
乌养繫心在场边猛地站了起来,嗓音嘶哑地大喊。
排球撞在网带上,“呲”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全场的目光死死盯著那颗球。
它没有被弹回乌野半场,而是顺著网带翻滚了半圈,像一个喝醉酒的幽灵,直挺挺地坠向鸥台的前场。
网前,昼神幸郎和白马芽生原本已经做好了后撤防守重扣的准备,重心全部压在脚后跟。
这颗突如其来的擦网球,完全打破了所有的防守逻辑。
运气。
竞技体育里最不讲道理的变量。
在最专注、最拼命的赛场上,这种意外的失误往往会转化为最致命的得分。
但鸥台走到全国八强,靠的从来不是运气。实力,才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底色。
“救球!別让它落地!”
亚伦·墨菲在场边一脚踹翻了水瓶,大吼出声。
上林从后排狂奔而出,速度拉到了身体的极限。他甚至没有考虑自己会不会撞上坚硬的球柱,整个人贴著木地板平飞了出去。
鱼跃!
手臂尽力向前伸展,骨骼甚至发出了微弱的脆响。
在排球距离地板只有不到两厘米的极限位置,上林的指背狠狠垫到了球皮。
球被强行挑起,歪歪扭扭地飞向半空。
“好救!”
諏访从侧边连滚带爬地补位,脚步踉蹌,双手交叠,把这颗不规则旋转的球高高垫向左翼。
手忙脚乱。
鸥台那引以为傲的严密阵型,在这一刻已经彻底散了。
但星海光来在。
那个小个子主攻手没有管阵型,也没有管这球传得有多差、多离谱。他的眼睛里只有那颗球。
助跑。
没有完美的起跳距离,他硬生生用恐怖的核心力量把自己拔向空中,仿佛长出了白色的羽翼。
乌野半场,月岛萤和田中龙之介迅速併拢,双人拦网高高跃起,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去。
星海在空中咬牙,手臂抡圆,眼神却闪过一丝狡黠。
不是扣杀。
是轻吊!
球轻飘飘地越过月岛的指尖,落向乌野防守的真空地带。
西谷夕在底线。
他看著球的轨跡,大脑根本不需要下达指令,千百次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滑步,前扑。
排球重重砸在西谷的小臂上,稳稳弹起。
“一传到位——!!”
西谷在地上翻滚了一圈,猛地站起,仰天大声嘶吼。
球高高飞向球网前方。
影山飞雄站在落点处。
他没有看球,也没有看对面的拦网。他微微低著头。
场馆里的聚光灯打在他的身上,在木地板上投下短促而锐利的阴影。
周边的人都在疯狂跑动。日向在跑,田中在跑,陆仁也在跑。鞋底摩擦地板的尖锐声此起彼伏。
但影山站得很稳。
呼吸平稳。汗水顺著下巴滴落,砸碎在地板上。
一种难以名状的掌控感,从脚底直衝大脑。
这一刻,真正的“王”诞生了。
不是初中时期那个独裁、强迫別人配合自己的暴君。而是一个真正理解了场上每一个攻手、能把传球化作呼吸的绝对统治者。
排球下落。
影山抬起头。
双手举起。触球。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假动作。就是最基础、最朴实无华的托球。
但在指尖接触球皮的那一剎那,影山的大脑里瞬间闪过陆仁现在的状態:
腿部肌肉劳损,起跳高度下降,习惯偏右侧发力,需要多零点几秒的滯空调整时间。
所有的数据在零点一秒內处理完毕。
双手,轻轻一推。
陆仁在右翼起跳。
真的很累。视野里全是重影,耳边的轰鸣声几乎要盖过哨音。
但他还是跳了。
因为球来了。
这颗球的轨跡,太诡异,太温柔了。
它没有那么快,也没有那么高。它就那样平平稳稳地,像一片羽毛般停在陆仁最舒服的击球点上。
停滯。
就好像这颗球有生命,在半空中特意停下脚步,等了他一下。
时间差。高度。旋转。
一切都太对味了。
陆仁在空中睁大眼睛。这个传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完美。影山在那个怪物般的传球领域上,又往前迈出了一大步。
鸥台的拦网到了。
白马芽生和昼神幸郎。两座不可逾越的大山,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但陆仁没有躲。
借著这个完美的传球,他把全身最后一点力量、所有的不甘和野心,全部灌注在右臂上。
挥臂。
手掌狠狠砸中排球的中心。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排球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带著狂暴的动能,从昼神和白马的手臂缝隙中悍然穿透而过。
力量太大。昼神的手臂竟然被震得向后弹开,指骨一阵发麻。
排球狠狠砸在鸥台半场的三米线內。
死角。无可爭议的死角。
裁判的哨音尖锐地响起。
主裁手臂平伸,坚定地指向乌野半场。
得分。
25比23。
大比分2比1。
全场比赛,结束。
陆仁落地。
双腿终於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他单膝跪在地板上。
汗水砸在地上,碎成几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抬头看向网对面的鸥撞球员。
星海光来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颗还在微微滚动的排球。
昼神幸郎闭上眼睛,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亚伦·墨菲在场边,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战术板。
贏了。
陆仁扶著膝盖站起身。
乌野的半场已经彻底炸开了锅。田中龙之介直接呈大字型躺在地上,眼泪混著汗水往下流。
日向翔阳双手撑著膝盖,仰著头大笑出声,笑得像个傻子。
西谷夕像个小炮弹一样衝过来,一把死死抱住陆仁的脖子,差点把陆仁重新带倒在地。
泽村大地走上前,眼眶微红,重重地拍了拍影山的肩膀。
影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双手。刚才那个传球的绝佳手感,还残留在指尖,久久不散。
看台上,陆建国脱了外套,用力敲响了那面巨大的大鼓。
“咚!咚!咚!”鼓声震天,宣泄著狂喜。
乌养繫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仿佛虚脱一般跌坐在教练椅上,嘴角却疯狂上扬。
比赛结束的哨音再次长鸣。
双方球员列队。
网前。
星海光来死死盯著日向翔阳,眼神依然像鹰一样锐利:“下次,我会贏。绝对。”
日向直视他,毫不退让:“我等著你!”
陆仁和昼神幸郎握手。
“你是个很烦人的傢伙,各种意义上的。”昼神苦笑著说。
“谢谢夸奖,你也是块难啃的骨头。”陆仁咧嘴笑了笑。
乌野高中排球部,晋级全国四强。
一步一步。他们踩著强敌的尸体,顶著无数人的质疑,走到了这里。
看台上,清泽雅芝站起身,衝著下面用力挥手,笑容明媚。
陆仁抬起头,冲她比了个“v”的手势。
游戏,还在继续。下一关的对手,已经在王座前等著了。
回放那个致胜的瞬间。
陆仁的擦网球,本来是一个极大的败笔。在竞技体育中,这种失误往往会摧毁发球员的心態,甚至引发崩盘。
但陆仁没有。
他看著球翻滚过网,看著鸥台手忙脚乱地救球,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西谷夕接起球的那一刻,陆仁就开始了跑位。他绕过网前的障碍,从右翼切入。他的脚步很沉,像灌了铅,但他跑得很坚决。
因为他知道,影山一定会把球传过来。
那个传球,是影山排球生涯的巔峰之作。它不仅精准,而且有温度。它照顾到了陆仁疲惫的双腿,它给足了陆仁在空中调整的时间。它就像一个完美的艺术品,呈现在陆仁面前。
陆仁扣杀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契合。身体的疲劳被拋在脑后,只剩下发力。
排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赛后的更衣室。
气氛热烈得快要把屋顶掀翻。
田中和西谷脱了上衣,在长椅上跳著不知名的胜利之舞。
日向像块牛皮糖一样缠著影山,正在復盘刚才的比赛:“影山!你最后那个传球,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太帅了!教教我教教我!”
“闭嘴,呆子。那是直觉,你学不会的。”影山一脸嫌弃地推开日向的脸。
泽村大地在和菅原孝支靠在柜子旁聊天。
“真不敢相信,我们真的进了四强。总觉得像做梦一样。”菅原感嘆著,摸了摸眼角。
“不是做梦。大家成长了太多。”泽村看著闹腾的队员们,眼神温柔。
陆仁坐在角落里。
他解开鞋带,把脚从闷热的运动鞋里解放出来。脚底磨出了两个巨大的水泡,周围的皮肤红肿不堪。
他面无表情地拿出一根针,在打火机上烤了烤,然后精准地挑破水泡,挤出里面的组织液。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你这脚,明天还能跑吗?”月岛萤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水,眉头微皱。
“跑不了也得跑啊。”陆仁接过水,拧开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打到这个份上,就算是爬,我也得爬上场。四强的地板,我还没摸够呢。”
月岛推了推眼镜,冷哼了一声:“別勉强。你要是倒在场上,教练还得花钱叫救护车,我们可没钱替你垫付。”
“放心。我命硬得很,阎王爷都不收。”陆仁笑了笑。
晚上,旅馆附近的街道。
陆建国大手一挥,包下了一家正宗的日式烤肉店。
乌野全队在里面大快朵颐。肉香四溢,炭火烧得劈啪作响。
“喂!那块牛舌是我的!西谷你给我放下!”田中举著夹子大吼。
“先到先得!田中前辈太慢啦!”西谷一口把肉吞下。
陆仁坐在稍微安静点的位置,夹起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顶级和牛,塞进嘴里。肉汁在口腔里爆开,满足感油然而生。
清泽雅芝坐在他旁边,拿著夹子,专心致志地帮他烤肉。
“多吃点。你今天消耗太大了,脸都白了。”雅芝把一块烤得刚刚好的里脊肉放到他碗里。
“你也吃。別光顾著给我烤。”陆仁反手给她夹了一块肉。
雅芝托著下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著他,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问:“陆仁,你今天在场上,最后那个失误的擦网球……是不是故意的?”
陆仁停下筷子,转头看著她,一脸的真诚与无辜:“怎么可能。我是真没力气了,手滑而已。那就是纯粹的运气。”
“是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呢。”雅芝笑了笑,眼神里却透著一丝“我才不信”的狡黠。
陆仁低头扒了口米饭,嘴角却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个弧度。
运气?
有自己的微操算计,再加上影山的绝对配合,那叫因势利导的阳谋。
不过,这种装逼的话,还是藏在心里比较好。
吃完饭,回到房间。
陆仁躺在榻榻米上。天花板上的木纹在眼前微微晃动。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天比赛的画面。
鸥台那令人窒息的拦网,星海那仿佛能滯空一世纪的扣杀,还有影山最后那个如神来之笔的传球。
这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他的脑海里,化作他继续变强的养分。
他翻了个身,听著隔壁房间日向和影山还在吵闹的声音。
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四强赛。对手是谁,他现在还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们这群人站在场上,就没有人能轻易打败他们。
乌野,这支曾经被称为“飞不起来的乌鸦”的没落豪强,现在已经彻底甦醒。
他们带著变幻莫测的奇美拉战术体系,带著不屈的意志,向著全国冠军的王座,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游戏,进入了最终章。
陆仁在黑暗中握紧了拳头。
他已经准备好了。
来吧,迎接最后的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