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鶯说得细致,裴定玄静静听著,目光不时落在她脸上。
她惯常的低眉顺目,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侧脸温静。
声音低柔,如春夜里的风,拂过心尖,不疾不徐。
裴定玄听著,心底那片沉寂多年的湖,再次泛起涟漪。
他其实並不需要知道这么细。
燁儿的起居,自有温静舒和僕人操心,他平日过问,也不过是例行公事。
可此刻,他却不想打断她。
甚至还想听她说更多。
“米糊可加了糖?”他忽然问。
柳闻鶯一怔,抬眼看他,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又慌忙垂下。
“回大爷,没加糖,大夫人吩咐过,小主子还小,饮食宜清淡。”
“嗯。”裴定玄点头,又问,“下午看花,看的什么花?”
“是庭中的石榴花,开得正盛,小主子很喜欢,盯著看了许久。”
“午睡可安稳?有无惊梦?”
“睡得安稳,未曾惊梦。”
“晚膳可足量?”
“足量,小主子胃口很好。”
一问一答,细致入微。
柳闻鶯虽不解大爷为何问得这般细,却还是认真回答。
她只当他是关心孩子,看似冷峻的大爷,原来对燁儿这般上心。
可她不知道,裴定玄问这些,不止关心燁儿,还有別的缘由。
时间在问答中悄然流逝。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竟已过了两盏茶的时辰。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传出去对她不好。
“好好照顾燁儿。”
裴定玄掀帘,离开侧屋。
柳闻鶯走到床边,替裴燁暄掖了掖被角,又坐回绣墩上。
窗外月色清冷,蝉鸣渐歇。
第二日,柳闻鶯照常来汀兰院上值。
烛火昏黄,夜风微热。
依旧是昨日那个时辰,裴定玄走了进来。
若是此刻侧屋有值守的丫鬟,定会满心意外。
大爷向来公务繁忙,虽说每次回府后都会来看望小少爷,可像这样连续两晚都在这个时辰过来,也是极少有的事。
只是近来老夫人的身子仍需精心照料,府里大半的人手都被派去了明晞堂伺候。
汀兰院这边,一来有柳闻鶯和赵奶娘两个熟悉小少爷习性的奶娘轮流值守,在府里做了一年多,无需过度防备,便没有额外再派丫鬟夜间值守。
这也让裴定玄的到来,少了许多顾忌。
今儿白日里裴燁暄贪睡,足足歇了两个时辰,到了夜里便精神头十足,半点睡意都无。
柳闻鶯抱著他踱来踱去,哼著轻柔的摇篮曲,又拿拨浪鼓逗著哄著,可小傢伙就是不买帐,小手小脚蹬个不停,嗓门清亮得很。
正不知该怎么办才好,裴定玄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裴燁暄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父亲,挥舞著小胳膊小腿,奶声奶气地喊:“爹爹、爹爹。”
“还没睡?”
柳闻鶯苦笑福身,“回大爷,小主子今日白天睡得多,夜里精神头好,奴婢也想办法哄睡呢。”
小傢伙挣扎著要往父亲怀里钻,裴定玄迟疑伸手,將儿子接了过去。
柳闻鶯鬆了口气,趁机道:“大爷,小主子这是想跟您玩呢,您不妨抱著他走一走,轻轻拍他的背,跟他说说话。”
裴定玄怔了怔,他其实不太会带孩子。
刑部经手的都是大案,他公务忙,平日来看孩子,多是匆匆一瞥。
像这样亲手抱孩子、哄孩子睡觉,实在少有。
他学著柳闻鶯方才的模样,抱著儿子在屋里慢慢踱步。
柳闻鶯在一旁轻声指导。
“对……就这样,慢慢走。”
“手可以再低一些,托著他的背。”
“嗯……可以轻轻哼点小调,不用成曲,隨意就好。”
裴定玄照做。
他抱著儿子,慢慢走著,脚步沉稳,手臂稳当。
他不太会哼歌,便只低低地、不成调地哼著几个简单的音节。
父亲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裴燁暄小脸贴在他胸前,黑亮的眸子慢慢合拢,呼吸匀长。
成功將孩子哄睡,裴定玄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
他会为了儿子,学著如何做父亲。
窗外的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欞洒进来,將三人的身影框在一方窗景里。
男子轮廓深邃,低首凝子。
女子俯身察看,眉眼温婉。
孩子小脸粉嫩,酣然熟睡。
夜风拂帘,灯影摇曳,定格成一幅静謐温软的画卷。
温馨的画面没定格多久,就被脚步声打破。
温静舒走进,期然瞧见裴定玄。
“方才门房回稟,说夫君先前就回府了,知晓你回来第一件事定是来看燁儿,这都过了许久,便过来瞧瞧,怕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柳闻鶯忙侧身退到窗影里,低眉顺耳,连呼吸都放轻。
裴定玄转过身,看向妻子,神色恢復了一贯的沉稳疏离。
“无事,燁儿今日闹腾,不肯睡,我便学著哄哄他。”
温静舒轻轻从他怀里接过熟睡的孩子。
“夫君劳累一日,回来还要费心哄孩子,是我的不是,没能照料好他。”
怀里空了,裴定玄也不想久留,“既然孩子睡熟了,咱们走,免得惊扰。”
话音落下,他先行一步。
温静舒將燁儿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顺手拨开他额前细发,回头吩咐。
“闻鶯,好生守著哥儿。”
“是,大夫人。”
第三夜的月色,比前两晚更清透些。
裴燁暄今日作息正常,早就裹著软被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得像窗外的风。
柳闻鶯却没閒著,她取来几样东西。
彩线,艾草叶,还有香珠。
她这几日抽空做驱蚊手绳。
入夏后蚊虫渐多,裴燁暄细皮嫩肉,被叮了几次,起了小红点。
柳闻鶯想起在现代时,曾见人用艾草和香珠编手绳驱蚊,便试著做了几个。
给裴燁暄戴上后,果然有效,再没被蚊虫骚扰。
温静舒见了,觉得精巧又实用,便让她再多编些,给汀兰院里的人都用一用。
柳闻鶯正低头编著,门帘又是一动。
裴定玄又来了。
他今日似乎更疲惫些,眉宇间的倦色看得出最近的案子十分棘手。
可那双深眸在看进来时,依旧漾起柔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