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鶯看清来人,心臟剧烈狂跳。
绝处逢生的战慄从四肢百骸传来,她挣扎著想站起来,脚踝却传来剧痛,让她跌坐在地。
“大爷……”
裴定玄的眸光在她惨白面容,脖颈红痕,脱臼脚踝一一掠过。
四周忽地瀰漫起一种近乎实质的威压与肃杀,炎炎夏日的河湾,温度骤降。
他下马奔来,捞起她的腰肢帮她起身。
“还能动吗?”
柳闻鶯顾不上品味他低沉语气里的关切,脖颈的疼痛和脚踝钻心的痛处,都比不上心头的焦急。
她用沾满污泥的手抓著他的袖子,短暂忘记尊卑礼数。
“大爷,小少爷还有那些孩子都在不远处被他的同伙看著,快去救他们,求你……”
裴定玄低声截断她的话,臂弯收得很紧。
“放心,燁儿和其他孩子都已被安稳救下,那个拐子也被控制住。”
他带来的人手早就兵分两路,一路去河边抓捕那个妇人,另一路来找共犯,此刻想来那边已经得手。
听到他们平安的消息,柳闻鶯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
她看向地上死的不能再死的男人,捡起石头狠狠砸过去。
让他欺负自己,死了,也该被鞭尸!
柳闻鶯砸得用劲,身形不稳,幸有裴定玄施力扶住。
“你的伤?”
“我还好……”
激动情绪平復下来,柳闻鶯才后知后觉感到冷颼颼的凉意。
夏日衣衫本就单薄,一番撕扯缠斗,她的外衫几乎被扯烂,中衣也松垮不堪,露出大片肌肤和伤痕。
她想抱臂遮掩一二,可一动,脚踝遽然疼痛。
裴定玄仔细打量她如今的惨样,沉下去的眼眸里戾气再次翻涌。
他没再多说,解下身上玄色织金暗纹的外袍,兜头罩在柳闻鶯身上,裹住她破碎衣衫和满身狼狈。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僵硬,但有效隔绝河风的凉意和他人的视线。
为她披衣时,指尖触到她后颈,才觉体温烫得惊人。
“你状况不好,我带你回去。”
柳闻鶯甚至没听完他的一句话,意识便被热浪包裹著抽离。
她张了张唇,想要回答,视野里的天地顛倒,陷入暗色漩涡,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柳闻鶯!”
裴定玄將她圈往怀抱,阻止她滑落的趋势。
低头看去,怀中女人彻底昏厥,明明脸色难看,却还是眉宇舒展,得知燁儿获救后的笑意尚掛在唇角未完全散去。
他將眉头锁得更紧,漠然脸上看不出別的情绪。
翻身上马,將柳闻鶯稳稳护在怀中,带著她与燁儿扬蹄而去。
官兵训练有素,不需要他下令便已经控制现场,收敛尸体,安置被救孩童。
……
意识像是从深不见底的寒潭里,一点一点艰难地浮上来。
最先恢復的是嗅觉。
鼻尖縈绕著淡淡的草药味和陈旧木味。
柳闻鶯睁开眼,入目是陌生的青色帐顶。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尤其腰侧、肋骨、小腿传来一阵阵钝痛。
柳闻鶯缓了很久也没能坐起来,喉咙乾涩,火烧火燎,她一出声连自己都惊呆了。
沙哑得根本不似她能发出的声音。
她的甦醒惊动屋外始终守著的人。
门推开,年轻的官兵见她睁了眼,登时脸上露出喜色,抱拳道:“请稍有,属下这就去稟报大人姑娘醒了。”
大爷?
柳闻鶯混沌的脑子迟钝转动,河滩、血色、铁箭、玄色身影……破碎记忆逐渐拼凑。
对,是大爷千钧一髮之际救了她,那这里是……哪里?
柳闻鶯艰难转动脖颈,打量四周。
房间宽敞简洁,没什么多余的装饰,窗欞半开,透进的天光已是午后模样。
不是国公府內她所知的任何一处院落,空气里的药香也非府中的薰香。
没等她理清头绪,门再次被推开。
裴定玄走进来,他已换了身阔袖常服,依旧是沉鬱的玄色,衬得肤色冷白。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適?”
柳闻鶯想起身,却牵动身上的伤,疼得直皱眉。
“別动。”
裴定玄靠近床沿,手小心地探到她颈后,另一手托住她的肩背,將她扶坐起来。
柳闻鶯浑身疼得厉害,却咬著牙没哼出声。
靠坐在柔软枕上,被他身上那股內敛的沉水香似有若无笼罩,柳闻鶯局促不安,想道声谢,喉咙却发出嘶哑的气音。
“先喝点水润嗓后再说话。”
裴定玄端过旁边温著的水,递到她唇边。
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缓解些许乾涩的灼痛。
柳闻鶯喝了小半碗,才勉强开口,“多谢大爷救奴婢。”
声音依旧沙哑,不復往日清越,像破旧风箱,但总算能勉强成句。
裴定玄墨眸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沉了下去,搅动起一丝阴鬱波澜。
如果能早些找到她,她便不必受这许多苦楚,不必伤痕累累,不必连嗓音都损毁至此。
虽然这些伤都有痊癒的一日,但她受过的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他恨自己找的不够快。
即使公府已经出动所有人手,他也接连三日未能睡过一个整觉。
“大爷,燁儿他们……”
她想问燁儿以及那些孩子的下落。
“燁儿无虞,至於那几个孩童,也已救下,后续会被送回家。”
“那两个夫妻,他们是一伙的,专门做拍花子的勾当……”
柳闻鶯费尽全力说了好长一句话,她很关心那对恶人夫妻的下场。
“你放心,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女人也已经招供。他们是拍花子里专司转运的熟手,狡诈多端,惯会抹去行跡,寻常追捕难以寻踪。
他们经手孩童不下数十,多是趁人不备掳走,或从更小的拐子手中接货,一路北上贩卖。此番若非你警觉挣扎,又留下线索……”
他没有说完,但柳闻鶯明白。
若非柳闻鶯沿途做记號,留下踪跡,她和燁儿,还有那些孩子,恐怕早已消失在茫茫人海,开启地狱的一生。
如今,燁儿被找回,那些孩子也被解救,唯有她与恶人周旋,伤得最重。
他忽然觉得,一箭穿胸,让那个男人死得太轻鬆了。
裴定玄眼尾泛起暗红,紧抿的唇低声:“抱歉,我应该来得更快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