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回到办公室,柏明却跟著来了。
“光明,你要帮我啊,”柏明一脸愁容,“宋书记对我有了成见。”
陈光明心中冷笑,要不是你在查办杨晋达的案件上,左右横跳,犹豫不决,宋丽怎么可能对你这样?
陈光明脸上不动声色,他给柏明倒了杯茶,安慰道:“柏书记,你想多了吧,宋书记说的有道理啊,舆论监督,本来就是宣传部门的事。”
“可他们这是从我手中抢权啊!”柏明想起李斌那得意的样子,恨不得拍桌子。
他咬牙切齿地道,
“宣传部,都要排在组织部后面,他凭什么压我一头?”
“他瞅谁不顺眼,他去问政,然后我去抓人,岂不是他们指挥我干活!长久下来,宣传部岂不成了第二纪委?”
“那样一来,还有人怕我吗?只会有人怕他们!”
柏明一脸愤闷,长嘘短嘆。
陈光明看著柏明这样,心里很是解气,开始给柏明做思想工作。
“柏书记,你想多了,咱们都是为了干工作。”
“排位谁在前,谁在后,只是个形式,再说了,咱们党的歷史上,有一个阶段,宣传部还排在组织部前面呢!”
“只要明州县能经济腾飞,政通人和,长治久安,排名靠前靠后,又有什么呢?”
“再说了,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为人民服务的,並不是来捞取利益的。”
“包存顺就是典型,你看他平时把权力握得紧紧的,把权力作为换取利益的工具,现在怎么样?”
柏明“切”了一声,心想什么时间了,你还和我唱高调。
“光明啊,你不懂,表面上看,宋书记是利用宣传部,分我的权,好像是表达对我的不满。”
“但深层次的意思,是她对咱们这些支持他的人,不信任了!”
“她要另起炉灶!她要玩平衡!”
他压低了声音道:“你是立下大功的人,就连你提出胜利小区换开发商的事,她都不同意,这说明什么?”
“一叶知秋!你想想!”
“歷史上有许多这样的教训!她想玩平衡,如果玩不好,她会引火烧身的!”
“刘备厚待益地人,不封赏荆州官员,导致荆州官员投敌,关羽大败,这是写在【三国演义】里的!”
陈光明当然知道这段典故,刘备夺取益州后,大肆封赏跟隨他征益州的官员,对荆州的留守官员,只封赏了关羽一人,这令荆州留守官员非常不满、离心离德。
后来东吴偷袭荆州时,这些心怀怨懟的荆州官员纷纷倒戈投敌,致使关羽后方失守、孤立无援,最终兵败被杀、荆州丟失。
像刘备的大舅哥糜芳、刘备最早的旧部傅士仁,都毫不犹豫地投了东吴。
陈光明笑道,“柏书记,咱们这里不是三国,宋书记也不是刘备,咱们也不不是关羽,你开玩笑吧。”
这时听到敲门声,章小凡进来匯报,说海城市商业银行的周光志行长求见。
陈光明不想听柏明在这里瞎逼逼,抱歉地说道:“柏书记,我约了周行长,您看咱们改天再聊?”
“好吧,我不耽误你谈工作。”柏明沉著脸,起身走了。
陈光明看著柏明的背影,不由得感嘆,柏明呀柏明,让你去砍排骨,你非左看右看不肯动,现在好了,被冷落了吧?
不过柏明说的倒有几分道理,今天的宋丽,对李斌和郭振东,似乎格外热情.....
周光志进来了,自从寧静收购海城商行后,周光志就当了行长,期间有什么事情,都由他来向陈光明匯报。
今天陈光明约周光志来,是商量开发区资產抵押贷款的事。
陈光明的想法是,海城市商行对明州开发区帮助很大,这种好事,自然要先尽著自家人来。
在同等的利率,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海城市商行。
而且这件事,他和王建军提过,王建军表示同意。
周光志坐下后,开始匯报:
“陈县长,我们行和財政、城投公司都进行了对接,你们开出的报价,我们可以接受。”
陈光明微笑著说,“政府资產抵押,利率不高,但胜在稳定,没有风险。”
“是的,確实不高......”周光志心想,你也知道这利率不高啊?我们给你做这个,算下財务成本,收益差不多是零。
“不过我们著眼於和明州县的长远发展......”
“那就谢周行长了。”
“不过我要报到上面去审批......”
“寧董事长还没有批准?”陈光明有些疑惑,寧静总是天南海北地出差,他在微信上和寧静说过这事,寧静表示同意。
寧静怎么会没批准呢?
“是这样的,银行內部架构做了调整,寧董事长抓大方向,华北华东这几个省份,由副董事长寧大少管理。”
“副董事长?寧大少?”陈光明努力回忆著寧静的兄弟姐妹。
“他叫寧海......”
陈光明想起来了,这个寧海,是寧静的大堂哥,比陈光明还大十岁,小时候经常欺负他们这些小孩子。
寧海当上副董事长了?陈光明差点笑了,印象里这个寧海,就是个败家的料,干啥啥不成,牛皮倒是吹得满天响。
看来大家族里,竞爭也很激烈啊。
“寧大少说,这几天他要来一趟明州,视察银行......”
嗯,这句话绝对是寧海的口气,这傢伙,最喜欢装大个。
不过寧海说了算的话,以他的尿性,贷款这事搞不好会生变数,必须再想別的办法。
“好吧,那就等寧大少来了再说。”
送走周光志,陈光明来到王建军办公室。
王建军办公室外面,有许多人排队,这些人以前都是在包存顺门口排队的,现在包存顺倒了,这些人去向宋丽表过忠心后,宋丽指示业务的事,还是由专业的人来干,让他们找王建军请示匯报。
看见陈光明来,这些人个个主动打招呼:
“陈县长好!”
“陈县长精神挺好!”
“陈县长,什么时间有空,我去向您匯报工作......”
陈光明笑眯眯地一一回应,又问排在最前面的,“我插个队,不介意吧?”
“您是领导,您先来!”
陈光明进了王建军房间,王建军见是陈光明,又瞅了瞅外面那些排队的人,对他们道:
“我和陈县长有重要事情谈,你们先回去吧!”
那些人唉声嘆气地散了。
“光明,坐吧,尝尝我的茶。”王建军代理县长,主持工作,心情很好,亲自给陈光明泡了茶。
“有什么事情,你打电话说一声就行,还用专门跑一趟?”
陈光明捧著茶杯,笑著说道:“你是代理县长,我只是个副的,我哪敢托大?”
“你呀你呀......”王建军无奈地指了指陈光明,他坐到对面,却装出一副满脸愁容来。
“我这个代理县长,怕是代理不了多长时间嘍......”
“怎么说?”
“你听说了没有,市里准备把白如星安排下来当县长,包存顺的案子一定性,我就得交权了。”
陈光明握著水杯,沉默不语,他不知道王建军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建军也不说话,他沉稳著呢,他就等陈光明先说话。
陈光明却换了话题。
“王常务,我给你匯报一下,开发区资產抵押贷款的事,有了点小变化,城商行如果不愿意做,我的意思是,面向全县几个大行,公开招標......”
“可以,我没有意见,这事你主持就行。”
“我来,就是和您说这事,那我走了。”
“你等等......”
王建军没想到的是,陈光明来了个欲擒故纵,你不说?那我也不接你的话,憋死你。
王建军真憋不住了,“光明啊,现在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拿个主意。”
“王常务请讲。”陈光明心里很是开心,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现在轮到自己给王建军授道解或了!
这王建军,能力是有的,但是好为人师,閒著没事就以过来人的身份,给陈光明上课。
把王建军讲过的那些话,编成一本册子,可以取名叫【作官的艺术】。
王建军道:“我出身普通家庭,在明州县熬了这么多年,当上了常务副县长,已经是谢天谢地。”
“我那些同学、朋友,一起进入官场的同事,他们有的还只是个科员,有的混的不错,也不过是个科级。”
“说实话,即使现在退休,我也心满意足。”
“但昨天晚上,我却突然想起一句话来,叫作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光明,你说,我有没有可能再进一步?”
陈光明翻了翻白眼,心想王建军你净耽误时间,直接了当说不就成了。
不过你今天这样说,那我就拿你的话回赠给你......
於是陈光明慢悠悠地说道:“王常务,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一句话来。”
“【大明王朝】里吕芳说过,『做官要三思』。”
“什么叫三思?三思就是思危、思退、思变。知道了危险就能躲开危险,这就叫思危;躲到人家都不再注意你的地方,这就叫思退;退了下来就有机会再慢慢看,慢慢想,自己以前哪错了,往后该怎么做,这就叫思变。”
他“语重心长”地对王建军说,“越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之盛,越要思危、思退、思变。否则,只能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王建军的脸色立刻精彩起来!
特么的,这不是当初陈光明去了开发区,自己教训他的话么?
今天被他一字不改地送了回来......
眼见王建军脸上阴晴不定,陈光明心里很高兴,这才慢慢说道:
“其实在现下,我觉得这三思还不够,还需要第四思。”
“还需要什么?”王建军原本有些恼怒,听了陈光明的话,身子立刻直了起来,恨不得把耳朵伸到陈光明嘴边。
陈光明却不急著讲解,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缓缓喝了一口。
看著王建军抓耳挠腮的样子,陈光明这才说道:
“这第四思,就是不思!”
“不思?”
“对,不思。”
“去年我刚到开发区工作,你送我这三思,出自电视剧【大明王朝】。”
“可还有一部电视剧同样精彩,瘸子师爷给四阿哥说了八个字:不爭是爭,爭是不爭。”
“不爭是爭,爭是不爭?”
“对,不爭是爭,爭是不爭。”
这八个字,是【雍正王朝】这部剧夺嫡的核心心法,瘸子师爷鄔思道是这样说的:
爭是不爭,不爭是爭,夫唯不爭,天下莫能与之爭。
越是刻意抢、露野心、耍手段,反而处处树敌、惹人忌惮,等於白爭(爭是不爭);
越是隱忍、务实、干实事、不抢风头、不结党,反而让康熙放心、百官信服,最后天下没人爭得过你(不爭是爭)。
四阿哥正是听进了这八个字,处处“不爭”。他追討欠款、賑灾、清理冤狱,只干苦活累活,不抢功、不站队、不拉拢官员,看似无欲无求;
实则用实干证明能力,用低调消除皇帝猜忌,最后康熙传位给他。
而八阿哥胤禩:处处爭,拉拢朝臣、收买人心、结党营私,表面贤明,锋芒太露,康熙觉得他心机太重、结党威胁皇权,越爭越失宠。
陈光明又道:
“要是换了我,就只管好好干工作,把包存顺留下的乱摊子收拾好,只要明州经济发展了,社会稳定了,上级领导会看不见你?”
“这县长的位子,自然就是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