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竹叶,洒进青云壹號院。
李青云端著一个铜盆,推开臥室的门。
水温刚好,冒著淡淡的白气。
他走到床前。
將一条乾净的白毛巾浸入水中,揉搓,拧乾。
李建成还坐在床沿上发愣。
爹,擦脸了。
李青云声音温和,拿著热毛巾覆在父亲满是横肉和皱纹的脸上。
仔细地擦拭著眼角的眼屎和嘴角的口水痕跡。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谁啊?
老李一把推开毛巾,牛眼一瞪。
懂不懂规矩!老子的脸也是你能碰的?山鸡呢!叫山鸡过来!
李青云的手停在半空。
没生气。
他重新把毛巾洗了一遍。
爹,我是青云。
青云?
哦,我儿砸。
他突然咧开大嘴,露出泛黄的牙齿。
不去了。
李青云重新把毛巾盖在老爹脸上。
今天收数的活儿,让胖子去跑。我留在家里陪您。
擦完脸。
李青云蹲下身,拿过一双老北京布鞋。
抬起老爹的脚,一寸寸套进去。
昔日动动手指就能让华尔街股市熔断的资本暴君。
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全职护工。
门外。
罗森拿著一叠厚厚的文件,站在走廊里。
急得满头冒汗。
他透过门缝,看著里面那个蹲在地上给人穿鞋的男人。
咽了口唾沫,硬著头皮敲了敲门框。
老板。
罗森声音压得很低。
欧洲新能源法案的最终决议压下来了,需要您的一票否决权。
砰。
门关上,將老李的嘟囔声隔绝在內。
我昨天说的话,你当耳旁风?
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冷如冰霜。
罗森后背一凉。
可是老板,这涉及三千亿欧元的市场壁垒!
就算砸了,也不差这点钱。
李青云从罗森手里抽过那叠文件。
看都没看。
嘶啦。
直接撕成两半。
扔进走廊的垃圾桶。
我现在的身份,是我爹的儿子。
以后这种破事,你们董事会自己投票解决。
解决不了,就集体辞职。
罗森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放一个屁。
一台老式的红灯牌收音机摆在石桌上。
里面咿咿呀呀地唱著《空城计》。
李建成躺在摇椅上,眯著眼睛。
手里盘著那两颗包浆的文玩核桃。
嘎吱,嘎吱。
李青云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
手里拿著一把蒲扇。
慢条斯理地给老头子扇著风。
赶走飞来的蚊蝇。
画面寧静得有些不真实。
没有商战的刀光剑影。
没有暗网的血雨腥风。
恢復了一丝从前的清明。
老头子偏过头。
看著身边那个拿著蒲扇、穿著粗布衣裳的儿子。
又看了看院子外面站岗的神盾保鏢。
儿砸。
老李开口了。
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鼻音。
李青云摇扇子的手一顿。
爹,我在。
现在是几几年?
2008年,秋天。
老李惨笑了一声。
他抬起那双青筋暴突的手,狠狠砸在自己的大腿上。
老子这脑子,算是彻底废了。
刚才我还以为,咱们还在南街那个漏雨的破平房里。
李青云放下蒲扇。
没废。
医生说了,就是年纪大了,记性差点。
放屁!
李建成眼珠子红了。
老子连你媳妇叫啥都快忘了!
他一把揪住李青云的衣袖。
你堂堂一个大老板。
手底下管著几百万人吃饭。
你天天窝在这个山沟沟里,给我个糟老头子端屎端尿。
你图个啥?
一滴浑浊的眼泪,顺著老李满是褶子的脸颊滑落。
砸在李青云的手背上。
滚烫。
爹成个废人了。
拖累你们了。
老李別过头,肩膀剧烈地抽搐著。
他这辈子当流氓,当大哥,当人大代表。
骨头比铁还硬。
最受不了的,就是自己变成一个连撒尿都要人伺候的累赘。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山河站在月亮门外,红著眼眶转过身,不敢再看。
李青云没有劝。
也没有说那些虚偽的安慰话。
他只是掏出那块洁白的手帕。
粗鲁地糊在老李脸上。
擦乾眼泪。
爹,您记性確实不好了。
李青云的声音很平淡。
九八年,临海西街。
您带著我被七个刀手堵在死胡同里。
那个红毛混混的西瓜刀,差半寸就劈开我的天灵盖。
是您扑过来,用背硬生生替我扛了那一刀。
伤口半尺长,连骨头都翻出来了。
李青云盯著老李的眼睛。
那时候,您怎么没嫌我这个拖油瓶是个累赘?
李建成愣住了。
嘴唇哆嗦著。
那能一样吗!
老李扯著嗓子反驳。
你是我亲儿子!老子替你挡刀天经地义!
这就对了。
李青云笑了。
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弧度。
您替我挡刀子是天经地义。
现在我给您端茶倒水,也是天经地义。
天王老子来了,这规矩也破不了。
谁要敢说您是废人。
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眼底杀机一闪而逝。
我诛他九族。
李建成看著儿子。
突然破涕为笑。
骂了一句脏话。
小王八蛋。
老李抢过手帕,用力擤了擤鼻涕。
嘴皮子比老子还利索。
迷雾散去。
父子俩重新回到了那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中。
收音机里的京剧继续咿咿呀呀地唱著。
阳光偏移。
影子在青石板上拉得老长。
接下来的日子。
桃花源山谷里,只剩下了最纯粹的田园生活。
没有文件,没有电话。
李青云陪著老李,在菜地里拔草。
在溪水边钓鱼。
有时候老李的病犯了,非说自己是刚出狱的劳改犯。
李青云就顺著他的话。
假装自己是收保护费的小弟,逗得老头子哈哈大笑。
岁月,在这座山谷里,流淌得异常缓慢。
仿佛外界的金融核战、星辰大海,都与他们无关。
某个深秋的午后。
落叶飘零。
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
李建成躺在摇椅上。
身上盖著一张厚厚的羊毛毯。
他眯著眼睛。
看著远处天空中飞过的一排大雁。
嘎嘎的雁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摇椅停止了晃动。
老李浑浊的眼神,像被秋风吹散了迷雾。
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是一种迴光返照般的透彻。
儿砸。
老李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青云正拿著剪刀修理一盆盆景。
听到这声音。
手指猛地一顿。
爹,怎么了?
李青云放下剪刀,快步走到摇椅旁。
李建成没有看他。
目光依然死死盯著那排飞远的大雁。
粗糙的大手从羊毛毯下伸出来。
一把抓住了李青云的手腕。
力气出奇的大。
像铁钳一样,抓得李青云生疼。
爹想回去了。
老李转过头。
那张满是老年斑的脸上,透著一股不容拒绝的执拗。
回哪?
李青云心头一紧。
临海。
老李吐出两个字。
老城区。
他的眼神穿透了时光。
穿透了这十几年来的荣华富贵、金山银山。
回到了那个最底层、最骯脏、却也最真实的起点。
爹想去看看以前的地方。
老李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乞求。
看看那条老街。
看看当年咱们爷俩啃干馒头的桥洞。
看看那些……
老李的眼眶红了。
快要被爹忘了的人。
李青云反握住父亲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凸起。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父亲最后一次清醒的请求了。
好。
李青云没有任何犹豫。
声音斩钉截铁。
咱们现在就走。
他转身,对著远处的赵山河打了个手势。
备车。
去临海。
不用通知地方上的人,也不要保鏢车队。
就我们三个。
赵山河愣了一下。
隨即重重地点头。
明白。
半小时后。
一辆掛著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
驶出了桃花源的山谷。
车轮碾过落叶。
朝著那座承载了李家父子半生恩怨的城市。
疾驰而去。
车厢里。
李建成趴在车窗上。
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小孩,贪婪地看著窗外掠过的风景。
那个光芒万丈的青云帝国被他拋在脑后。
他现在的身份。
只是一个想回家看看的老流氓。
李青云坐在旁边。
静静地看著父亲。
他知道。
这趟旅程。
將是他们父子俩,对那个旧时代最后的告別。
也是对那段血腥草莽岁月的。
最终清算。
太阳渐渐西沉。
余暉將黑色的轿车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临海市的高楼大厦。
在地平线上,若隱若现。
那个熟悉而陌生的老城区。
正在夜色中,等待著它曾经的王,归来。
等待著揭开那段被岁月掩埋的。
最后的秘密。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迴荡。
李青云推了推眼镜。
闭上了眼睛。
迎接即將到来的重逢。
与过去的重逢。
与命运的重逢。
也是与自己內心的,最终和解。
夜色,彻底降临了。
星光隱没在云层之中。
只有车灯,撕裂著前方的黑暗。
一路向前。
永不回头。
临海,我们回来了。
李青云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
就像当年他阻止父亲入狱的那个雨夜一样。
坚定。
且不容置疑。
老李的呼吸渐渐平稳。
靠在玻璃上,沉沉睡去。
梦里,或许他又回到了那个快意恩仇的南街。
拿著刀。
护著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
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