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土星环。
无数闪烁著寒光的冰块。
夹杂著锋利的碎石。
在深空中无声地翻滚。
碰撞。
碎裂。
化作齏粉。
漆黑的穿梭机。
像是一只没有呼吸的幽灵。
关闭了所有的主引擎。
熄灭了航行灯。
只靠微弱的姿態控制喷口。
喷吐出肉眼难辨的气流。
调整著航向。
切入了一个精妙的夹角。
无声无息。
滑入了这片由乱石构成的天然雷达盲区。
黑暗吞噬了机身。
林默坐在副驾驶位上。
睁开眼。
视线的尽头。
黑暗深处。
一座畸形的钢铁巨物。
若隱若现。
那不是什么正规的空间站。
那是无数艘报废的工业星舰残骸。
被粗暴地切割。
拼凑。
焊死在一起。
像是一个长满了金属肿瘤的巨大怪物。
蛰伏在宇宙的阴暗角落里。
苟延残喘。
散发著腐朽的气息。
“自由之城。”
苏尘盯著前方的扫描屏幕。
吐出这四个字。
语气里透著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双手握住操纵杆。
“扫描到外围防御阵列。”
苏尘十指悬在控制台上。
准备接管。
两道暗红色的扫描光束。
从废墟深处扫射过来。
交叉。
游走。
落后的雷达波段。
笨重。
迟缓。
甚至还带著上个世纪的杂音。
苏尘冷笑一声。
手指落下。
疯狂敲击虚擬键盘。
残影交错。
一串偽造的商船识別代码。
被迅速打包。
顺著对方的雷达波逆流而上。
直接灌进了空间站的主控系统。
毫无阻力。
那两道红光在穿梭机上停顿了半秒。
隨后。
变成了绿色的通行信號。
远处。
几门原本锁定了这个方向的自动重型轨道炮。
炮口闪烁著危险的红芒。
此刻也黯淡下去。
枪管缓缓低垂。
转向另外的空域。
“搞定。”
苏尘鬆开手。
揉了揉手腕。
“旧时代的破烂。”
“连防火墙都是漏风的。”
穿梭机借著惯性。
贴著一块巨大的陨石。
避开探照灯。
滑向空间站最边缘的d区。
那里堆满了生锈的废弃货柜。
是整个自由之城的垃圾倾倒口。
也是防御最薄弱的死角。
“咔噠。”
气闸对接环精准咬合。
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锁死机构弹起。
穿梭机平稳掛靠。
机舱內亮起微弱的绿灯。
林默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舱门。
而是站在原地。
解开了西装的外套纽扣。
脱下那件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定製西装。
隨手扔在真皮座椅上。
接著是领带。
扯下。
丟开。
动作利落。
苏尘拉开旁边的隱藏储物柜。
拿出一套衣服。
递了过去。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星际行商皮衣。
边缘严重磨损。
领口沾著洗不掉的机油污渍。
透著一股廉价的机修店味道。
摸上去硬邦邦的。
林默接过皮衣。
没有任何嫌弃。
套在身上。
拉上拉链。
他伸手摸进刚才脱下的西装內袋。
掏出那枚漆黑的“墨瞳”多棱晶体。
还有那枚染血的清朝铜钱。
小心翼翼。
贴身放进皮衣最隱秘的暗袋里。
用手拍了拍。
確认安全无误。
隨后。
他从西装裤兜里。
抽出那块標誌性的洁白手帕。
对摺。
再对摺。
叠成一个无可挑剔的方块。
塞进皮衣的右侧口袋。
刚好露出一道雪白的边角。
与这身骯脏的皮衣格格不入。
林默抬起头。
伸手。
扶了扶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就这一个微小的动作。
他整个人的气场。
彻底变了。
那股属於帝国高层、学者般斯文的理智。
在一瞬间退潮。
收敛。
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
是一抹街头刺头的桀驁。
眼角微微下压。
目光变得像刀子一样锐利。
带著一股光脚不怕穿鞋的狠劲儿。
活脱脱一个在星际黑市里。
靠杀人越货討生活的亡命徒。
苏尘看著林默。
暗暗心惊。
不愧是李家的人。
流氓和绅士。
切换自如。
连骨子里的匪气都带著强大的遗传基因。
“走吧。”
林默扭了扭脖子。
骨节发出清脆的声响。
“去会会这帮老贵族。”
苏尘点头。
按下舱门开启键。
“嗤——”
气压平衡阀强制泄压。
喷出一股白色的气流。
沉重的金属舱门向两侧滑开。
轨道生锈。
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像是锯条拉过骨头。
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舱门完全打开的瞬间。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扑面而来。
林默屏住呼吸。
那是劣质合成营养液发酵的酸味。
混合著排泄物。
混合著工业废水。
还有高压电缆漏电產生的焦糊臭氧味。
浓郁得化不开。
这里。
是“自由之城”最底层的贫民窟。
垃圾倾倒地。
永远见不到阳光的深渊。
林默皱了皱眉。
他没有拿出那块白手帕去捂口鼻。
只是强行適应了这种气味。
他迈开腿。
军靴踩在黏糊糊的金属网格地板上。
发出“吧唧”的水声。
通道狭窄。
逼仄。
令人窒息。
头顶的低压汞灯忽明忽暗。
闪烁著濒死的黄光。
墙壁上结满了噁心的绿色苔蘚。
几根破裂的合金管道悬在半空。
绝缘层早已剥落。
不断往下滴著黑褐色的污水。
“滴答。”
“滴答。”
砸在锈跡斑斑的地板上。
两侧的阴影里。
蜷缩著一个个瘦骨嶙峋的黑影。
是人。
自由之城最底层的劳工。
也是最廉价的消耗品。
林默停下脚步。
停在路中央。
冷眼扫视过去。
长期缺乏正常的重力补偿。
让这些人的骨骼发生了恐怖的畸变。
脊椎高高隆起。
像背著一个沉重的壳。
手脚细长得像蜘蛛。
关节粗大扭曲。
他们世世代代被困在这里。
没有接触过真正的阳光。
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態的半透明苍白。
甚至能清晰地看清皮下的青色血管。
有人听到了军靴的脚步声。
缓缓抬起头。
看了林默一眼。
那双凹陷的眼睛里。
没有仇恨。
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对陌生人的好奇。
只有死水一般的麻木。
像是一具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看完一眼。
又重新低下头。
蜷缩进骯脏的角落。
苏尘跟在林默身后。
手按在腰间的粒子匕首上。
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他看著这些如同鬼魅般畸形的人类。
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滚。
拳头死死攥紧。
“这就是旧財阀宣扬的自由。”
苏尘压低声音。
咬牙切齿。
“猪狗不如。”
林默冷笑一声。
皮鞋踢开脚边一只半死不活的基因变异老鼠。
老鼠吱吱叫著滚入污水沟。
“这叫敲骨吸髓。”
林默声音冰冷如刀。
“在地球上待不下去了。”
“跑到深空建个铁笼子。”
“继续当他们的吸血鬼。”
林默推了推眼镜。
“李家洗白了五十年。”
“给全人类建了规矩。”
“这帮杂碎。”
“倒是在粪坑里越陷越深。”
林默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污水越来越深。
漫过了鞋底的边缘。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直衝脑门。
这里毫无秩序可言。
墙角隨处可见注射过量违禁药物的癮君子。
翻著白眼。
口吐白沫。
浑身剧烈地抽搐。
路过的劳工如同行尸走肉。
没人多看一眼。
也没人去管一具刚凉透的尸体。
林默的眼神越发冷厉。
心中的杀意在一点点累积。
这座人间炼狱。
完美地证明了当年太爷爷清洗这群人。
是何等的明智。
留下他们。
才是对人类文明最大的犯罪。
对资本的仁慈。
就是对底层的屠杀。
“啪!”
突然。
前方。
昏暗的通道转角处。
传来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是特製的高压电鞭。
撕裂空气。
狠狠抽在肉体上的声音。
沉闷。
让人胆寒。
“啊——!”
紧接著。
是一声悽惨到变调的惨叫声。
撕心裂肺。
带著绝望的求饶。
带著浓重的哭腔。
“老爷!求求您!”
“我再也不敢了!”
“別打了!”
“放过我吧!”
鞭打声没有停止。
“啪!”
又是一鞭落下。
皮肉被高压电弧烧焦的味道。
顺著破烂的通风管道飘了过来。
刺鼻。
令人作呕。
“偷水的老鼠。”
一个尖锐、傲慢的男声响起。
咬字清晰。
带著旧时代贵族特有的拿腔拿调。
充满鄙夷。
“一等公民的纯净水。”
“也是你这种低贱的猪玀能碰的?”
“给我狠狠地打!”
“打死扔进反应堆当燃料!”
林默停下脚步。
站在污水横流的通道中央。
污水在皮鞋周围盪起波纹。
他转头。
视线穿过昏黄的灯光。
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嘴角那一丝偽装的桀驁散去了。
脸部肌肉彻底放鬆。
面无表情。
镜片后。
那双黑色的瞳孔里。
燃烧著绝对理智的幽暗火焰。
只剩下最纯粹的。
属於幽灵猎手的冰冷杀意。
林默从口袋里。
抽出了那块雪白的方块手帕。
擦了擦眼镜的边缘。
隨后。
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