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离有些意外。
    因为以前听闻这话的擎苍，都会躬身道谢。
    可这次没有，依旧坐在那里喝水，数息之后方才出声。
    “其实，属下也觉得这里挺好。”
    苍离皱眉。
    因为此刻的擎苍脸色平静的嚇人，尤其那双眼睛深邃的像一汪深潭。
    他没见过这样的擎苍。
    “巨子身边有两名书童，一为明尘，二为探星。”
    擎苍说著將水壶的盖子扣好，仔细的掛回自己的腰间。
    “明尘去了京城，而探星在琉璃尊作废之时消失了，说是忤逆巨子被处死，但属下却並没有发现探星的尸体。”
    说完看向苍离。
    “可我掌握的是破军呢，更执掌墨宫的一切防卫。”
    “所以我亲自探查发现，探星没死，而是悄悄离开了墨宫，去往的方向正是蒙古和后金。”
    他笑了笑。
    “怕是那时候，巨子就知道自己必败无疑准备退路了吧？”
    擎苍的眼底闪过一抹哀痛。
    “其实那一刻我就知道，巨子所谓的刺杀崇禎根本就不是什么布局，而是幌子。”
    “只为让崇禎知道墨宫的底蕴已全部死绝，让崇禎知道墨宫再无威胁，更要让崇禎知道您被死死的困在了墨宫。”
    “这也是您严格下令，墨宫之人不准冒险去外界寻找粮食柴火的原因。”
    擎苍拍了拍身上混著泥土的雪沫再次开口。
    “也就是说很早之前，您就已经准备好金蝉脱壳之计，墨宫所有人都是您用来脱身的工具而已。”
    “您说从宣府出关，实则早已安排好探星在大同之外等著，所以您说给属下准备的礼物，是赐我一死吧？”
    苍离的眼睛狠狠缩起，死死的盯著擎苍。
    “你到底是谁？”
    擎苍也是迎著苍离的视线毫不退让的看了过去。
    “我是擎苍，执掌墨宫破军最崇拜您的擎苍！”
    说完擎苍自嘲的笑了笑。
    “您知道为何我知晓了一切，却依旧装作不知道还要背著您走出墨宫吗？”
    “因为我真的很崇拜您啊，也因为我真的是您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他的视线看向了远处的大同关隘。
    “但我是习武之人，对来自背后的危险极为敏感，所以您真的不应该在我的背后用充满杀意的眼神看著我。”
    “那时起我就知道，您一定会杀我。”
    他收回视线看向苍离。
    “但我不想死，因为我死了墨宫的传承真的就没了，文嫗是对的，我应该在你还没败光墨宫底蕴的时候杀了你，然后带著墨宫的传承隱世而居。”
    “没有我，你走不出墨宫。”
    擎苍说著眼底也是闪过一抹嘲讽。
    “但没有你，我也无法扮作悽苦慈父的模样走出西北，更来不到这大同卫。”
    “你把所有人当棋子，但也会成为別人的棋子。”
    “所以这世间是公平的。”
    苍离的眼睛依旧死死的盯著擎苍。
    “你要杀我？”
    擎苍微微嘆了口气。
    “本来还没下定决心，但在那处村子里，听完那郎中的话之后我下定了决心。”
    “因为从那处村子出来之后，来自我背后的杀意更浓了。”
    他摇头。
    “在被杀和杀人之间，其实没那么难选。”
    “而你也绝不会相信，我进献檳榔只是为你暖身之用。”
    说完起身，眼神淡然的看著苍离。
    “你確实没有资格成为巨子，更不懂何为仁德。”
    “你看不起天下人，但却从来没走出过墨宫那座地下城，也从未了解过真实的世界。”
    他再次摇头。
    “你不可能是崇禎的对手，永远都不可能。”
    “甚至你在崇禎眼里，连成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想了想还是摘下腰间的水壶扔在苍离的身旁。
    “其实我知道的远比你想像的要多，因为当初负责暗中保护潜渊阁的就是我，所以我亲眼看到了你用手段剷除其他也拥有巨子资格的人，包括苍舟和戊狩。”
    “可能你现在还不知道，苍舟，就是我从民间带回来的。”
    他迈步之后转身。
    “其实那晚你不该对你的师父下手那么快的，因为他已经没了选择只能把巨子之位传给你，他叫你去，也根本不是为了惩处，而是要把所有的暗中布局都告诉你。”
    “但你下手太快了，导致他死之前根本没来得及说出你还不知道的事情。”
    看著脸色微微一变的苍离，擎苍有些厌恶的吸了口气。
    “其实上代巨子，早就通过文衡在大明各地安插了数十墨者为官，有的是一地县令，也有的是负责仓廩或水利的小官。”
    “官职不高，但却全部身居要位，他们能轻易让一处粮仓被烧为灰烬，也能让一地决堤颗粒无收尸横遍野，可惜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伸手入怀，取出两个已经冻硬的馒头扔给苍离。
    “你做不到的事情我来做，就算你离开了大明也没用。”
    “因为探星，也是我从民间带回来的。”
    “他本就是我的人。”
    言罢抬步向前。
    “我不会杀你。”
    “你就留在这吧，死之前你还有大把时间用来懺悔。”
    看著再次变回一个老农模样远去的擎苍，苍离血红的双眼瞪得滚圆。
    一生执棋者，竟然在最后成为了他人的棋子。
    而这个人，隱藏的实在太深了。
    良久之后他突然哈哈大笑，血红的双眼看向了京城的方向。
    “你是故意的哈哈哈..”
    “你故意围困墨宫，为的根本不是逼迫我自己走出来，你算准了墨宫里也还有隱藏更深的东西，所以我是你的鱼饵哈哈哈...”
    他笑的十分畅快，长这么大，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毫无形象的大笑。
    就连眼泪都笑出来了。
    “那擎苍自以为贏了，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早就暴露了哈哈哈..而你要的就是通过他，把老东西埋在大明各地的隱患全部挖出来....”
    良久之后，苍离的大笑终於停了。
    右袍抖动，他的手里出现一枚蜡丸。
    “本座不会感谢你。”
    说完，捏碎蜡丸將其內的粉末一口吞下。
    他的视线再次看向京城：“因为这次是本座帮了你！”
    左袖抖动，他的手里出现了数颗玻璃球。
    擎苍感受到了来自背上苍离的杀意，但其实，苍离也感受到了擎苍的杀意。
    苍离知道自己不可能离开大明，更不可能去往后金成为第二个孙臏。
    所以一路走，他一路丟下能在太阳下反光的玻璃球。
    感谢，是因为崇禎让他走出了墨宫，看到了真正的世界。
    而擎苍也猜错了，苍离送他的礼物並非来自出关后的刺杀，而是另一种死法。
    一天后。
    锦衣卫的人发现了苍离已经僵硬的尸体。
    身上再无棉被，以墨家独有姿势盘坐大石，依旧睁著的双眼还在看向京城。
    身前，以指为笔，以血为墨留诗四句。
    百战输君非吾弱，憾无一面论平生。
    若得双足踏尘世，敢与天家论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