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跑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把刚打好的新剑。
他跑得有点喘。毕竟刚在聚灵阵里把修为硬生生拔回了天仙初期,经脉还在发胀。但他腰板挺得很直,脚底下踩著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陛下。”李忠在石屋门外站定。没敢大声喘气。
石门半开著。
林风坐在石桌后面。桌上点著一盏妖兽油脂灯。黄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把林风的影子在粗糙的石壁上拉得很长。
“进来。”林风没抬头。
李忠迈过门槛。屋里那股发霉的冷气往骨头缝里钻。
林风面前的石桌上,摆著三样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边缘还沾著一块暗褐色的血斑。
三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的硃砂线条画得有点扭曲,但隱隱透著一股內敛的仙元波动。
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色玉佩。玉质很杂,里面飘著几缕浑浊的絮状物,扔在路边都没人捡的那种劣质货。
“刀磨快了,不能总在家里空挥。”林风伸手,把那三样东西往前推了推。“黑岩城,离这儿八百里。去一趟。”
李忠的视线落在那张羊皮纸上。
“这是散修的路引。”林风靠在石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路上捡的。上面的气息我用血洗过一遍,改成了你的。只要你不主动释放天仙的威压,守城的黑甲军看不出来。”
李忠拿起羊皮纸。纸面粗糙,带著一股陈年烂木头的味道。
“这三张,是高阶隱匿符。”林风指了指符纸。“画得急,品相不好。但能挡住金仙初期以下的神识探查。贴身放著。遇到盘查,捏碎一张。”
最后,林风的指尖点在那块劣质的青玉上。
“进城之后,去西街。找一家叫『百味灵铺』的店。”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找掌柜。买三两『苦星草』,付钱的时候,把这块玉压在仙元石下面。什么都別说。”
李忠把青玉攥在手心。玉是温的。
“那是咱们的暗桩?”李忠没忍住,问了一句。
“算不上。”林风揉了揉眉心。连续榨取神识,他的脑袋现在像被几百根针扎著。“仙界很大,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给玄冥当狗。百味灵铺背后的东家,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中立商会。这块玉,是他们最高级別的贵宾信物。认玉不认人。”
林风睁开眼。漆黑的眸子盯著李忠。
“我要知道玄冥最近在干什么。黑甲军的兵力调动。还有,市面上什么灵材最缺。”
李忠把三样东西贴身收好。双手抱拳。
“属下明白。天黑前,消息一定传回来。”
“记住。”林风看著他,“你的命,比情报值钱。遇到硬茬,別拼。跑。”
李忠的眼眶红了一下。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入风里。
……
八百里。
对天仙初期的修士来说,全力御空飞行,也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但李忠不敢飞。
北冥仙域边缘的天空,飘著一层灰白色的云。云层里藏著玄冥布下的禁飞禁制,还有那些噁心的追踪灵蝶。
他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粗布长袍。衣服上故意蹭了几块黑泥,还在毒瘴沼泽边缘滚了一圈,沾了一身洗不掉的酸臭味。
他把修为死死压在人仙后期。
在这个境界,既不会因为太弱被路边的流氓散修隨手宰了,也不会因为太强引起黑甲军的警觉。
他像个在底层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油条。佝僂著背,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结著白霜的荒原上。
三个时辰后。
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城墙。
黑岩城。
城墙是用整块的黑曜石砌成的。高达百丈。墙体表面布满暗红色的阵法纹路,像一条条吸饱了血的血管。
城门口排著长队。
全是从附近荒野里赶来交易的散修。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李忠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胖散修,身上一股浓烈的狐臭味。李忠皱了皱鼻子,跟著队伍一点点往前挪。
“路引!拿出来!”
城门下。四个穿著黑色重甲的守卫站成一排。手里端著长枪。枪尖上的寒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带头的守卫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地仙初期修为。
他一脚踹在前面那个胖散修的屁股上。
“磨蹭什么!找死啊!”
胖散修连滚带爬地稳住身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过去。
光头守卫扫了一眼,把羊皮纸扔在地上。
“入城费。五块下品仙元石。”
“军爷……上个月不是才两块吗?”胖散修苦著脸,声音里带著哭腔。
“少废话!玄冰长老有令,严查残仙军余孽!城防阵法全开,不要钱啊?交不起就滚!”光头守卫手里的长枪一横,枪桿重重地砸在胖散修的肩膀上。
“咔嚓。”骨头断裂的声音。
胖散修惨叫一声,捂著肩膀跪在地上。赶紧从兜里掏出五块灰扑扑的仙元石,双手捧著递过去。
光头守卫一把抓过仙元石。顛了顛。拇指在石头表面搓了两下。
“滚进去。”
胖散修捡起地上的路引,跌跌撞撞地跑进城门。
轮到李忠了。
李忠佝僂著背,把头埋得很低。双手捧著那张沾著血斑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羊皮纸底下,压著六块下品仙元石。
光头守卫挑了挑眉毛。
他没看羊皮纸。直接把六块仙元石扫进手心里。
“懂事。”光头守卫瞥了李忠一眼。
李忠適时地咳嗽了两声,压著嗓子,声音沙哑:“军爷辛苦。小人在毒瘴沼泽外围挖了点苦星草,进城换口饭吃。”
“去吧。城里规矩点。別往內城凑。”光头守卫摆摆手。
李忠连连点头,弓著腰,走进了黑岩城。
城里的空气比外面还要压抑。
街道两旁的商铺大半都关著门。开著的几家,门口也站著面色不善的伙计。
街上巡逻的黑甲军比散修还多。三五成群,手里拿著青铜罗盘,四处乱扫。
墙上到处贴著告示。
最显眼的一张,上面画著一个模糊的人影。底下写著:悬赏残仙军余孽,提供线索者,赏中品仙元石一百。
李忠收回目光。把破布兜帽往下拽了拽,遮住大半张脸。
他顺著墙根,专挑人少的巷子走。
七拐八拐。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了西街的尽头。
这里很偏僻。青石板路缝隙里长满了黑色的苔蘚。
一家门面不大的铺子开在角落里。
黑漆招牌上,写著四个大字:百味灵铺。
字跡斑驳,金漆掉了一大半。
铺子里没客人。
一股极其浓烈的陈年药材味,混著发霉的木头味,从半开的门缝里飘出来。
李忠推开门。
“吱呀。”门轴的声音很刺耳。
屋里光线很暗。靠墙是一排顶到天花板的木药柜。柜子上密密麻麻全是小抽屉。
柜檯后面,站著个胖子。
胖得像个球。穿著一身油腻腻的绸缎长袍。手里正拿著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著。
听到推门声,胖子连头都没抬。
“要什么自己看。概不赊帐。只收现钱。”胖子的声音又尖又细,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
李忠走到柜檯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株乾瘪的草根。放在柜檯上。
“掌柜的。买三两苦星草。”
胖子拨算盘的手没停。
“苦星草。三块下品仙元石一两。一共九块。”
李忠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那块劣质的青玉。
连同九块下品仙元石一起,轻轻推到胖子面前。
青玉压在仙元石最底下。
胖子拨算盘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算盘珠子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碰撞声。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死死盯著柜檯上的那块青玉。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胖子没有去拿仙元石。他伸出两根又粗又短的手指,夹住那块青玉。
大拇指在玉佩表面那个浑浊的絮状物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胖子脸上的肥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李忠。
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市侩和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的、商人特有的精光。
“客官。”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连尖细的嗓音都变了。“这苦星草,年份有点久。得去后堂给您拿。”
李忠点了点头。“有劳。”
胖子动作极其麻利地从柜檯后面绕出来。走到门口,把一块写著“盘点打烊”的木牌掛在门把手上。
“砰。”门被关死。上了门閂。
“这边请。”胖子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忠跟著胖子,穿过一道厚重的棉门帘。
后堂很宽敞。没有药柜,只有一张红木桌子和两把太师椅。
桌子上放著一个青铜香炉。里面燃著某种不知名的香料。味道很淡,但闻一口,经脉里的仙元运转速度明显加快。
“坐。”胖子指了指太师椅。
李忠没坐。他站在桌边,看著胖子。
胖子把那块青玉放在桌子上。嘆了口气。
“老夫姓钱。钱多多。这家铺子的掌柜。”胖子倒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推到李忠面前。“这块玉,老夫有三百多年没见过了。”
“规矩没变吧?”李忠没碰茶杯。
“商会的规矩,认玉不认人。”钱多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烫得他直咧嘴。“只要玉是真的。你问什么,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钱多多放下茶杯。小眼睛盯著李忠。
“说吧。想打听什么?”
“玄冥最近在干什么。”李忠开门见山。
钱多多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
“疯了。玄冥那老东西,最近彻底疯了。”
钱多多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
“半个月前,玄冰殿下了死命令。整个北冥仙域,所有的商铺、拍卖行、散修集市。只要是能补充神魂的灵材,全部强行徵收。价格压得连本钱都不够。”
“我们商会底子厚,勉强扛得住。西街那边几家小药铺,掌柜的稍微抱怨了两句,当天晚上就被黑甲军满门抄斩了。人头现在还掛在城墙上。”
李忠眉头一皱。“他要那么多补神魂的灵材干什么?”
“炼丹。”钱多多吐出两个字。
“什么丹?”
“弒神丹。”
钱多多的声音抖了一下。似乎连提起这个名字,都觉得晦气。
“老夫在药材行当混了这么多年,这丹方也是头一次听说。据说这玩意儿极其霸道。一旦炼成,能强行引爆修士的神魂,威力堪比金仙自爆。更可怕的是,这丹药的毒气能污染仙界本源。”
李忠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金仙自爆的威力。这要是用在战场上,碎星谷那个九曲迷魂阵,连一息都撑不住。
“他炼成了?”李忠急问。
“哪有那么容易。”钱多多摆摆手。“这丹药逆天,需要的核心主药极其罕见。他现在到处抓人、搜刮,就是因为缺了一味主药。”
“什么药?”
“天魂草。”
钱多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东西只长在极阴极寒的地方。北冥仙域虽然冷,但符合条件的產地也不多。玄冥现在把手底下的黑甲军全撒出去了,满世界找这草。黑岩城这边的驻军,昨天刚调走了一大半,就是去迷雾森林那边挖矿去了。听说那边发现了一条伴生矿脉,里面可能有天魂草。”
李忠把这些信息死死记在脑子里。
玄冥闭关。弒神丹。天魂草。黑甲军调动。
每一条,都是能决定碎星谷几百条人命的关键。
“多谢钱掌柜。”李忠抱拳。
“拿钱办事。规矩而已。”钱多多把桌上的青玉推回给李忠。“不过,看在玉佩的面子上,老夫多嘴提醒一句。”
钱多多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玄冥这次的动静太大了。不仅是北冥仙域。听说,他跟九幽魔界那边,最近走得很近。有魔修在黑岩城附近出没。你们……好自为之。”
李忠心里一沉。
玄冥和九幽联手。这是最坏的情况。
他把青玉收进袖子里。
“借掌柜的传讯阵一用。”
钱多多没废话。从宽大的袖管里摸出一只灰色的纸鹤。
纸鹤折得很粗糙。但表面布满了微小的空间符文。
“一次性的。用完就废。”钱多多把纸鹤放在桌上。
李忠咬破指尖。用血在纸鹤的翅膀上快速写下几行蝇头小字。
弒神丹。天魂草。迷雾森林。魔修出没。
写完。
李忠指尖逼出一丝仙元,点在纸鹤的头上。
“嗡。”
纸鹤髮出一声轻鸣。翅膀扇动了两下。
紧接著,“噗”地一声,整只纸鹤无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白色的灰烬,消散在空气中。
空间传讯。消息已经送出去了。
李忠没有多留。
他冲钱多多拱了拱手。转身掀开门帘,走出了后堂。
推开铺子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冷风夹著冰粒子砸在脸上。
李忠把兜帽拉低。佝僂著背,重新融入了黑岩城压抑的夜色里。
……
碎星谷。
石屋里。
林风依然盘腿坐在石床上。
妖兽油脂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石桌上。
空气突然扭曲。
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凭空出现,洋洋洒洒地落在坑坑洼洼的桌面上。
灰烬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一样,在桌面上快速蠕动、排列。
几息之后。
一行行血红色的蝇头小字,清晰地浮现在石桌上。
林风睁开眼。
目光落在那些字上。
石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从屋顶裂缝吹进来的声音。
林风的视线在“弒神丹”和“天魂草”这几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他抬起右手。
修长的手指在石桌边缘轻轻敲击。
“篤。篤。篤。”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经脉里的乾涸感还在。但他的眼神,却像是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利刃。极冷。极亮。
“弒神丹……”
林风低声念了一句。乾裂的嘴唇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冷笑。
“玄冥,你还是这么怕死。”
他站起身。
走到石桌前。大拇指在那些灰烬上轻轻一抹。
血红色的字跡瞬间消散。
林风推开石门。
外面的空地上。萧战正带著一群残兵在月光下练习刀法。
刀光霍霍。杀气腾腾。
林风看著这群人。
“萧战。”
林风的声音穿透冷风,传遍了整个空地。
萧战手里的长刀猛地停住。转过身。
“末將在!”
林风走下石阶。
“让大奎和红姑准备一下。”
林风抬起头,看了一眼北冥仙域深处,那片常年被黑云笼罩的方向。
“明天一早。我们去迷雾森林。”
林风的眼神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