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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弓弦惊鸿
    太学演武场上,夯实的黄土地面被前夜的细雨浸润得坚实而平整,四周老榆树新发的嫩叶在午后暖阳下泛著油润的光泽。
    场中竖著几排草靶,红心处已被箭矢蹂躪得露出枯草本色。
    弓弦震颤的嗡鸣与羽箭破空的颯响交织,间或夹杂著中靶的闷声与学子们的喝彩或嘆息。
    王曜立於东侧箭道,凝神屏息,左手稳握一把榆木胎画鹊弓,右手三指扣弦,臂、腰、腿成一直线。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三十步外的靶心,弓如满月,指尖倏松——
    “嗖!”
    羽箭离弦,划过一道近乎笔直的轨跡,篤的一声,正中靶心偏下约两指处,箭尾白羽犹自微颤。
    “好!”
    身旁传来杨定洪亮的喝彩。
    他今日未著青裾麻衣,换回了那一身玄色窄袖劲装,更显肩宽背阔,英气逼人。
    他大步走来,拍了拍王曜的肩膀,声若洪钟:
    “子卿,这一箭力道沉稳,发矢果断,较之月前那飘忽无根的箭势,已是天壤之別!可见『用意不用力』之诀,你已初窥门径。”
    王曜缓缓垂下弓,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闻言谦逊一笑:
    “全赖子臣兄连日点拨,否则曜尚不知开弓呼吸需与步伐相合,更不明『前推泰山,发如虎尾』之意。”
    他目光扫过自己命中靶心的那支箭,虽未正中鵠的,但已能稳定上靶,且入木颇深,心中亦涌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另一旁,吕绍刚射出一箭,那箭歪歪斜斜地擦著靶边飞过,扎进后方土墙。
    他懊恼地跺了跺脚,扯了扯因动作过大而有些凌乱的锦缎箭袖,回头正瞧见王曜箭中靶心,圆脸上顿时显出几分急切,嚷嚷道:
    “子卿!你进境如此神速,眼看便要超过我了!不成不成,子臣,你快再来教教我,这『靠弦』之位,我总觉彆扭,发力不畅。”
    说著,忙不迭地將自己那张装饰华美的柘木弓递到杨定面前。
    杨定接过吕绍的弓,隨手虚拉一下,便摇头道:
    “吕二,你这弓弰打磨过甚,弦槽亦浅,华而不实,易泄力。且你自身架势虚浮,足下无根。”
    他示意吕绍站好,亲自为他调整姿势,一手扶其肩,一手按其腰。
    “沉肩坠肘,虚灵顶劲……非是这般僵直!用意念引导气力,由足跟起,循腰背,贯指尖,而非单凭臂力硬拽。”
    吕绍依言调整,齜牙咧嘴,显然颇不自在,口中嘟囔:
    “这般麻烦……早知如此,当初便该选那轻巧些的六钧弓……”
    杨定闻言,虎目一瞪:
    “弓矢乃杀伐之器,岂是儿戏?力道不足,纵有巧技,临阵亦如隔靴搔痒。子卿初时连一石弓都拉不满,如今勤练不輟,已能用一石半弓稳定施射,此非天赋,实乃毅力所致。你若有他三分专注,何至於此?”
    吕绍被说得麵皮微红,偷眼覷了覷王曜那沉稳的架势和靶上稳定的箭支,终於收起惫懒,凝神尝试体会杨定所授之法。
    王曜则再次引弓,回味著杨定此前所授“审、彀、匀、轻、注”五字要诀,目光更加专注。
    场中其他正在习射的学子,如邵安民、韩范等人,见他们三人互动,亦不时投来关注的目光,尤其对王曜这数月来的显著进步,私下里多有议论。
    就在王曜凝神欲射第二箭时,忽闻场边榆荫下传来一声带著笑意的呼唤,声音清亮,打破了演武场的专注氛围:
    “子卿——!你娘子来寻你了!”
    这一声如同石子入水,顿时激起涟漪。
    场中学子们纷纷循声望去,继而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窃笑。
    杨定先是愕然,隨即浓眉一挑,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环抱双臂,好整以暇地看向王曜。
    吕绍更是瞬间忘了练箭的苦恼,挤眉弄眼,用手肘顶了顶王曜,低声道:
    “哟!子卿快看!你未来娘子到了!”
    王曜那原本凝於弓弦之上的心神骤然被打断,持弓的手微微一滯,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窘迫的红晕。
    他无奈地放下弓,扭头向场边望去。
    但见演武场入口处的石阶上,董璇儿正由碧螺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裊裊婷婷立於一片春阳之中。
    她身著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一件月白绣折枝梅的夹棉斗篷,乌黑的髮髻上则只簪了一支素银点翠蝴蝶簪,並两朵新摘的淡紫色丁香。
    淡扫蛾眉,薄施脂粉,虽不似往日明艷逼人,却別有一种温婉柔媚的风致。
    她目光流转,正含笑望著场中的王曜,眼波温柔如水。
    王曜一见是她,心中先是一惊,隨即涌上浓浓的担忧。
    他也顾不得同窗们的鬨笑与调侃,连忙將弓矢塞给身旁的吕绍,快步穿过场地,几乎是跑著迎了上去。
    “璇儿!”
    他来到董璇儿面前,气息因疾走而略显急促,眉头微蹙,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关切与一丝责备。
    “你……你怎么来了?如今身子重,正当静养,太学路远,车马顛簸,万一有何闪失,如何是好?”
    说著,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她的小腹,又看向碧螺,眼中带著询问。
    碧螺忙屈膝行礼,小声解释:
    “王郎君,小姐在家中实在闷得慌,定要出来走走,奴婢劝不住……”
    董璇儿却浑不在意地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拂开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声音柔婉:
    “子卿莫要大惊小怪,大夫也说了,適当走动於身子有益。整日困在府中,对著四壁,反倒容易鬱结於心。我听闻太学春景颇佳,便想著来看看你平日求学之地,顺道……走走。”
    她语声顿了顿,眼波流转,望向王曜身后跟过来的杨定与吕绍,落落大方地敛衽一礼。
    “杨世兄,吕世兄,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杨定收敛了玩笑神色,抱拳还礼,爽朗笑道:
    “董娘子安好,確是许久未见,看娘子气色颇佳,我等也就放心了。”
    他行事虽豪放,却也知分寸,目光並未在董璇儿身上过多停留。
    吕绍却笑嘻嘻地凑上前,拱手作揖,圆脸上堆满了戏謔的笑容:
    “子臣,你唤董娘子可就生分了!如今子卿好事將近,该唤一声『弟妹』才是!”
    他声音不小,引得附近几名学子又是一阵低笑。
    王曜闻言,耳根微热,瞪了吕绍一眼,却见董璇儿颊飞红霞,却並未著恼,反而轻笑道:
    “吕世兄还是这般风趣,届时还请诸位务必来吃我和子卿的一盏喜酒!”
    杨定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吕绍的肩头:
    “没说的,我等必当亲至!”
    又对王曜道:“子卿,演武场弓矢无眼,非是女眷久留之地,既是弟妹来了,你便陪她去他处好好逛逛。”
    王曜正有此意,连忙点头:
    “子臣说的是。”
    他转向董璇儿,语气温和而坚定。
    “璇儿,此处不便,我陪你到別处走走可好?太学內虽无苑囿之盛,亦有几处清静所在,景致尚可。”
    董璇儿柔顺点头:“但凭子卿安排。”
    王曜遂向杨定、吕绍以及周边的邵安民、韩范等示意一下,便小心地虚扶著董璇儿的手臂,引著她缓缓离开演武场。
    碧螺则落后几步,悄无声息地跟在后面。
    二人沿著青石板铺就的路径缓缓而行,穿过一片碑林,但见无数歷代石经、碑碣矗立其间,沧桑古朴,墨拓犹新。
    春风拂过,带来榆钱簌簌落地的轻响,与远处隱约传来的诵读声相和。
    “往日只闻太学之名,今日亲临,方知此地果然肃穆庄严,文气沛然。”
    董璇儿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环境,感受著与车水马龙的长安街市、雕樑画栋的董府截然不同的清旷气息,轻声感嘆。
    “你平日便是在这样的地方读书进学么?”
    王曜頷首,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碑刻与建筑,语气平和:
    “是啊,每日晨钟暮鼓,絳帐传经,与同窗切磋,向博士请益。虽清苦,却也充实。”
    他顿了顿,侧首看她,眼中带著一丝歉意。
    “只是近来事务繁杂,课业又重,一直抽不开身去府上探望,让你独自在家闷著,是我的不是。”
    董璇儿摇摇头,唇角噙著一抹温婉的笑意:
    “男儿志在四方,岂能终日困於闺阁之侧?你安心学业便是。我虽在府中,也並非全然无所事事……”
    她语声微顿,似不经意般提起。
    “適才,我去了一趟『龟兹春』。”
    王曜扶著她手臂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直视前方,语气依旧平稳:
    “哦?去那里做什么?”
    “去看看阿伊莎妹妹和帕沙大叔。”
    董璇儿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提及一位寻常故友。
    “许久未见,心中也有些掛念。他们父女待你曾有救命之恩,我们既已……礼数上也不可怠慢。”
    王曜沉默著,没有接话,只是脚下的步伐稍稍放缓了些。
    董璇儿继续道,声音轻柔如春风:
    “我与阿伊莎妹妹聊了许久,她……真是个通透豁达的好姑娘。我还特意邀请了她,待你我婚期定下,请她务必来喝杯喜酒。”
    听到这里,王曜终於侧过头,看了董璇儿一眼,眼神复杂,带著探询。
    董璇儿迎著他的目光,坦然一笑,那笑容里竟无半分芥蒂,反而带著一丝真诚的感慨:
    “你猜她如何说?她非但毫无怨懟,反而真心为我们高兴,说你前些日子为我久无音讯愁眉不展,如今见我们终成眷属,她心中也便安了。还让我转告你,莫再愁眉苦脸,好好准备当你的新郎官。”
    她轻轻嘆了口气,似讚嘆,又似唏嘘。
    “这般胸襟,莫说胡女,便是许多汉家闺秀,也未必能有。”
    王曜静静地听著,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波澜轻轻一盪,隨即又归於沉静。
    他久久未言,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前方蜿蜒的石径,仿佛那路径尽头有著无尽的思绪。
    他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评价阿伊莎的言行,这份沉默本身,却仿佛蕴含了千言万语。
    董璇儿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此事。
    两人默然前行一段,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是一片较为开阔的庭院,数株高大的柏树森然耸立,枝干遒劲,遮天蔽日。
    树荫下有石桌石凳,三两学子正围坐论辩,见他们过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投来好奇而善意的目光。
    王曜引著董璇儿在一处僻静的石凳坐下,碧螺忙將隨身带著的软垫铺上。
    “昨日……”
    王曜沉吟片刻,另起话头。
    “岳丈大人来了太学。”
    董璇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点头道:
    “爹爹来之前与我说了。他说近来驛路不畅,便自告奋勇,要亲自替你走这一趟,將书信面呈伯.......婆婆,並商议接她老人家入京之事。”
    她说著,抬眼望向王曜,目光柔和。
    “爹爹他……平日或许严苛些,但此事上,確是真心为你我打算。”
    王曜頷首:“岳丈心意,曜感念於心。已將那封家书託付於他。”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些许期盼与不確定。
    “只不知母亲得知此事后,会作何想……”
    他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深知母亲性情外柔內刚,此事虽势在必行,终究过程有亏礼法,心中不免忐忑。
    董璇儿善解人意,柔声宽慰道:
    “子卿不必过虑,婆婆含辛茹苦將你抚育成人,送入太学,自是深明大义之人。你我之事,虽有波折,然结局终究是好的。待婆婆抵京,我必执子妇之礼,尽心侍奉,绝不令婆婆失望。”
    她话语诚恳,带著新妇见姑前的些许紧张与决心。
    王曜看著她温婉的侧脸,心中微微一暖,伸手轻轻覆上她置於膝上的手,低声道:
    “辛苦你了,璇儿。”
    董璇儿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脸颊微红,心中甜意漫溢,轻轻摇了摇头。
    二人又起身边说边行,绕过这一片庭院,眼前出现一池春水,碧波粼粼,池畔有凉亭翼然,亭边几株垂柳,嫩绿的枝条如烟似雾,隨风轻拂水面。
    景致清幽,偶有学子捧书坐於亭中或柳下石凳,低声诵读。
    “这太学之中,竟还有如此幽静所在。”
    董璇儿赞道,缓步走至池边,看著水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
    “此乃『墨池』。”
    王曜解释道:“相传是前朝某位大儒洗笔之处,后人附会,便留此池以慕先贤。平日课业之余,我也常来此走走,或与同窗探討经义,或独自静思,颇能涤盪心神。”
    董璇儿頷首,目光由池水转向身侧的王曜,见他青衫磊落,眉目间虽仍有少年锐气,却也沉淀了几分沉稳与思索的痕跡。
    她心中微动,轻声道:
    “子卿,眼见你在此间进益良多,我心中甚是欣慰。只望你勿要因……因你我之事,过於劳心费神,学业为重。”
    她语带双关,既指婚事,亦暗指阿伊莎之事。
    王曜如何听不出她言外之意,他停下脚步,转身正对著董璇儿,目光沉静而坚定:
    “璇儿,我既已应承,便知责任所在。前路或许並非坦途,然王曜绝非畏难退缩之辈。太学之道,在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修身齐家,亦是题中之义。你且宽心,我自有分寸。”
    他的话语不高,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董璇儿望著他清澈而坚定的眼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阿伊莎而起的微妙不安,似乎也在这目光中悄然消散。
    她嫣然一笑,如春花初绽:
    “我信你。”
    又在池边閒话片刻,说些家中琐事、长安趣闻,春日暖阳渐偏,微风拂来,已带了几分凉意。
    王曜见董璇儿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便道:
    “起风了,你身子不便,不宜久坐。我送你出去吧,车马可在东门等候?”
    董璇儿点头:“嗯,停在东门。”
    她借著王曜的搀扶站起身,忽然想起一事,不由莞尔。
    “说起车马,峯儿那孩子,今日一早便吵著要跟我来太学,说要找你学射箭,闹腾得不行。谁知从龟兹春酒肆回来后不久,他便倒歪在车里睡著了,我只好让车夫先看著他,自个先进来寻你。”
    王曜闻言,想像著董峯那活泼率直的模样,也不禁失笑,摇头道:
    “这小子……待日后得了空閒,我再带他来太学见识一番便是。”
    两人边说边行,已至太学东门。
    那辆黑漆平头马车果然安静地停在古槐树下,车夫见他们出来,忙放下踏脚凳。
    碧螺上前,小心搀扶董璇儿登车。
    王曜立於车旁,仔细叮嘱:
    “路上务必慢行,回府后好生歇息,勿再劳神。”
    董璇儿掀开车窗帷幕,探出半张脸,眸光流转,凝注在王曜身上,唇角含笑,柔声道:
    “我省得了,你且回去继续练箭吧,莫让杨世兄和吕世兄久等。学业为重,勿以我为念。”
    顿了顿,声音更柔。
    “我……回去了。”
    王曜頷首,目光温和:
    “好,路上小心。”
    车夫轻挥马鞭,马车缓缓起动,轔轔驶上回城里的路。
    王曜独立於太学东门外,直至那马车消失在春日午后熙攘的人流与车马之中,方才转身,步履沉稳地重新向演武场方向走去。
    身后,太学古朴的门楣在阳光下静默矗立,將这一隅的短暂温情与喧囂尘世悄然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