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被害得一无所有、含冤而死,他们却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陈瓷安做不到不恨,更做不到像圣母一样原谅所有人。
若他轻易原谅,那他的母亲该有多可怜,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肯站在她这边。
他死死咬住下唇,终於彻底认清一个事实。
他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而江琢卿离开的那天,下了一场难得一见的大雨。
雨丝密密麻麻,像是谁的挽留。
帮他搬运行李的司机撑著伞,脚下踉蹌了一下。
笨重的行李箱被重重放在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琢卿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陈瓷安自己的航班信息,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终究是选择了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独自一人孤零零地坐在空旷的候机室里,周遭人来人往,身边都是步履匆匆的过客。
他指尖冰凉,缓缓点开手机里与陈瓷安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几天前,是少年发来的一张九宫格火锅的照片,配著一行近乎撒娇的文字。
我决定了,晚餐带我吃这个好不好。
但那时候,他担心太过油腻辛辣的食物,会刺激到陈瓷安本就孱弱的身体,也就没有答应。
现在看著那条消息,江琢卿乾涩的嘴唇微微颤抖。
他忽然有些懊恼,那天若是顺著少年的心意,答应陪他去吃一顿就好了,哪怕只是坐一会儿。
可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如果。
临近登机,广播里一遍遍播放著登机提示,江琢卿攥著手机,一次次忍不住回头,望向闸口的方向。
可那里始终空空荡荡,只有来往的行人。
飞机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衝破云层。
江琢卿就此离开了这片承载了他所有欢喜、温柔、疼痛与不舍的土地。
他飞向一个没有陈瓷安的陌生国度。
江父江明远早已为他安排好了德国的留学申请,专业是最体面的金融,也是江明远心中最满意、最引以为傲的方向。
从得知自己必须离开,再也不能留在陈瓷安身边的那天起。
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不生气,不难过,不悲伤,也没有丝毫开心。
他像是一具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与灵魂的木偶。
他对周遭的一切都麻木无感,甚至是漠视。
吃饭、收拾行李、赶往机场,所有动作都像机器一般。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也正是因为这般失神落魄,他刚落地德国,出关没多久。
他就被当地民风彪悍的路人趁乱抢走了钱包。
江琢卿望著对方跑远的背影,眼神空洞,无动於衷,钱包里的现金、证件,他全然不在意。
唯独钱包里那张陈瓷安的照片,他早已小心翼翼地取出来,贴身放在胸口內侧的口袋里。
照片贴著他心臟的位置。
江明远提前安排好的司机,早已在机场外等候。
江琢卿沉默地將行李交给司机,一言不发地独自坐进后座,窗外是完全陌生的街道。
异域的风景与人群,他心里没有丝毫新奇,只剩下无边的空寂。
直到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跳动著一串陌生號码。
江琢卿的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
他指尖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抱著那一点点渺茫的期待,缓缓接起了电话。
可就在对方声音传来的那一瞬,那点微弱的、仅存的希冀,瞬间熄灭殆尽,只剩下彻骨的失落。
打电话的不是他朝思暮想的陈瓷安,而是早被家里送到美国留学的宗佑阳。
喂,江琢卿。
江琢卿低低地应了一声,沉闷又沙哑的呼吸,透过话筒传了过去,满是疲惫。
宗佑阳先是嘖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恨铁不成钢,隨即忍不住开口数落。
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是真行啊。
陈瓷安那小子,几百年都不跟我联繫一次,向来都是我找他,唯一一次主动找我,就是跟我说你要出国了,千叮嚀万嘱咐,让我在国外多照看著你点,生怕你受一点委屈。
我在美国的华人圈里翻来覆去找了你半天,一点消息都没有,问了好多人都不知道,结果你居然一声不吭跑去德国了。
你也是真够狠心的,走都不跟瓷安说一声你去哪。
宗佑阳在美国留学,迟迟打听不到江琢卿的下落。
还是他认识一位德国的同学,帮著问了问,这才匆匆打来电话。
可此刻的江琢卿,已经完全听不清宗佑阳后面说了什么。
他耳边只剩下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在狭小的车厢空间里被无限放大,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之前想过千万种可能,猜到自尊心那么强、又满心委屈的陈瓷安。
陈瓷安肯定会恨他,会討厌他,会再也不理他,甚至会一辈子都不肯原谅他的不告而別。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陈瓷安非但没有怨他,反而还悄悄拐著弯帮他。
平日里,一直都是他护著陈瓷安,照顾著体弱多病的少年。
江琢卿只觉得宗佑阳的声音嘰嘰喳喳,分外吵闹,搅得他心绪大乱。
他再也无法克制,乾脆直接按断了掛断键,將手机扔在一旁。
他猛地將脸埋进宽大的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拼命平復著翻江倒海的呼吸与心情,一遍遍在心里告诫自己。
他现在没有资格想瓷安,没有资格再贪恋那份温柔,更没有资格说爱他。
他必须隱忍,必须变强,等自己有足够的能力。
能与独断专行的江明远抗衡,能与权势滔天的姜承言对峙。
他才能堂堂正正地出现在少年身旁。
两个人,都在傻傻地为对方考虑。
陈瓷安以为,江琢卿离开自己,摆脱这段不被认可的感情,就能拥有光明坦荡的前途。
江琢卿以为,自己离开陈瓷安,他就能继续安稳富足的日子,不用跟著自己顛沛流离,受半点苦。
他始终记得,陈瓷安的身体那么孱弱,常年病痛缠身。
他现在一无所有,又怎么能养好陈瓷安。
在外人眼里,江琢卿永远沉稳可靠,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击溃他。
汽车缓缓停下,抵达江明远安排好的住所。
江琢卿立刻收敛所有情绪,恢復了往日的冷静,开始忙碌地整理衣服与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