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內,姜承言跟姜青云坐在后座,前方是司机跟特助。
通往小渔村的路十分坎坷,先是大片大片的石子路,然后是一条泥泞的泥巴路。
汽车的轮胎上黏满了沉重的泥土,打滑脱圈都只是小事。
偶尔司机还要下车往车軲轆前垫石头,可以说,这是姜家司机走过最难走的路。
姜承言不由蹙起了眉,他急切的心情,恨不得现在就找到自己的孩子。
同样的,姜青云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这路什么情况?!”姜青云眼神烦躁地开口。
特助显然没有辜负他特助的名头,在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调查。
“先生,原本修路局是有来过这里勘察的,但是这里的民风比较彪悍,当时说如果不给村里人分钱,就不同意修路。”
听到这话,姜承言都忍不住笑了。
特助等姜承言笑完,又继续说道。
本来机关已经打算给钱了。
但后来,有人见政府好说话,就又开始说这村子里不好娶媳妇,让机关单位里面的单身女孩嫁给他们村子的人,他们才同意修路。
这下,连姜青云都见识到了这村沟沟里人的无知与愚昧。
又或者说,不是没有聪明人,只是贪婪遮住了他们的眼睛。
姜承言脸上睥睨的笑褪去,转而变为一种冷漠,极致的冷漠与內疚。
他无法猜想,在这种民风彪悍的渔村里,陈梦跟瓷安都遭受了什么。
姜青云显然也意识到了,冷著眼对前面的司机跟特助吩咐道。
进了村子后,先拿著钱多去几家问问,当年发生的事情。
特助跟司机都签过保密协议,故此姜青云也不用担心他们多嘴。
得到指令,特助跟司机都点了点头。
姜承言沉寂地看著大儿子安排好一切,唇却抿紧,带著浓厚的情绪。
当车辆驶入村子里时,已经是下午了。
村口离陈铁蛋家的小卖铺有段距离,所以陈瓷安並不知道姜父跟大哥已经来到渔村的事实。
而陈铁蛋倒是没骗他,陈瓷安看著他回去把鱼网放好。
又看著他在屋里不知道找了些什么,最后出来时背上还扛著一个背篓,最上层盖了层薄布。
陈铁蛋表情严肃地走到了陈瓷安面前,说:“走吧。”
陈瓷安见状,便跟在了对方身后,一步步往远处的小山坡上走去。
路程不算近,陈瓷安跟陈铁蛋走了差不多有三十多分钟才到。
小渔村人际关係简单,村民们死后都葬在这片山坡的祖坟地里。
而陈梦的坟,孤零零地立在偏远的角落,远离祖坟中心。
只是一个简陋的小土堆,没有墓碑,没有装饰。
唯有土堆收拾得还算乾净,不见杂乱的杂草。
坟前摆著几块破败的石头,还有几根燃尽的残香,散落一地,透著说不尽的淒凉。
陈铁蛋轻轻放下背篓,对著陈瓷安低声道:“等一下。”
话音落下,陈瓷安便看著他缓缓掀开那层薄布,背篓里的东西赫然映入眼帘。
一叠叠叠得整齐的黄纸,还有半包折好的金元宝,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肃穆。
陈瓷安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诧异,抬眸看向眼前这个黝黑憨厚的男人,心中满是不解。
只见陈铁蛋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侷促。
他张了张嘴,舔了舔乾涩的嘴唇,终於还是鼓足勇气。
声音带著几分不確定的颤抖:“你是阿炳……你是阿炳,对吧?”
陈瓷安心头一震,他从未想过,陈铁蛋竟然能认出自己。
这个被他尘封多年的名字,此刻被人唤出,竟让他一时不知所措。
“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他轻声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复杂。
陈铁蛋挠了挠头,脸上满是羞愧与內疚,头微微低下。
就是你生气那天,你生气的时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点都没变,还有,你嘴唇里面有颗小痣,我记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没忘。
陈瓷安表情错愕,没预想到陈铁蛋还记得如此久远的事情。
陈铁蛋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也不敢看陈瓷安的眼神,只忙碌地从背篓里往外拿东西。
没想到,你还记得。
陈铁蛋的头埋得很低,把黄纸铺开在地上,声音有些发颤。
你小时候很可爱,我那时候挺想和你玩的,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就是……
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满心的愧疚与自责,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瓷安此时已经能直面那段痛苦的回忆了,於是他开口。
已经没关係了,那只是一段没必要回忆的往事。
陈铁蛋点火的手顿了顿,到底是没有把黄纸点燃。
陈瓷安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接过对方手中的打火机,然后点燃了黄纸。
隨著烟雾瀰漫在陈瓷安的周围,陈瓷安扬起下巴,露出一张温柔的脸。
“可以让我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吗?”
陈铁蛋在心里酝酿了许久的对不起还没有说出口,就被陈瓷安的话堵在了喉咙口。
哦哦,好。
等看著对方走远,直到消失在拐角,陈瓷安这才转过头来,安静地往面前的火团里加黄纸。
烟雾燃起在陈瓷安眼前徘徊,燎得陈瓷安满眼通红。
陈瓷安极力让自己摆出一副过得很好的样子。
妈妈,对不起,这么久才来看你。
我过得还算不错,你在下面不用担心。
烟雾太呛眼了,陈瓷安有些难受地用手臂处的衣服擦了擦眼泪。
少年抽噎两声,又往里面扔了几个叠好的金元宝。
这次来的太匆忙了,下次我一定带自己叠好的给你。
让你在下面成为大富翁。
说著,陈瓷安还强行扯出一抹笑,让自己看起来还算坦然。
妈妈,你再等等我,等我把坏人都抓起来给你报仇。
我知道你恨他们,我以后都不跟姜承言好了,你不用担心。
陈瓷安拼命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可怜,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个能扛事的成年人。
但难过的情绪如同堤坝决堤的湖水,波涛汹涌,难以抵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