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指著刘星宇的手,还在半空中悬著。
很僵硬。
像一截枯树枝。
“胡闹!”
沙瑞金终於吼了出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茶杯。
但他忘了,茶杯刚才已经被他摔碎了。
他抓了个空。
手掌按在碎瓷片上,掌心渗出了血珠。
但他顾不上疼。
“刘星宇,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省委书记的任命,是中央的决定!”
“你在这里谈顺位?谈资格?你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唾沫星子喷了半个桌子。
刘星宇甚至没有往后躲一下。
他只是伸手,从面前的文件堆里,抽出了一本红色的小册子。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
他翻开。
动作慢得像是在公园里看报纸的老大爷。
“第六条。”
刘星宇念道。
声音不大,盖过了沙瑞金的咆哮。
“党政领导班子成员一般应当从后备干部中选拔。”
“第七条。”
“提拔担任党政领导职务的,应当具备下列资格……”
他合上书。
啪的一声。
声音很轻。
却像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沙书记。”
刘星宇看著那只还在流血的手。
“我是在背诵条例,还是在造反?”
沙瑞金噎住了。
脸涨成了猪肝色。
高育良站在旁边,腿有些软。
他想坐下。
但他不敢。
火是他点的。
现在火烧到了房顶,他想跑,门都没了。
“那个……星宇同志。”
高育良乾笑了一声。
声音像破风箱。
“我刚才就是那么一说,是个学术探討,学术探討……”
“学术探討?”
刘星宇转过头。
没看高育良的脸。
只看著高育良那双在桌下发抖的腿。
“在省委常委会上,当著班子全体成员的面,质疑一把手的合法性。”
“你管这叫学术探討?”
高育良的冷汗下来了。
顺著鬢角往下流。
滴在崭新的中山装领子上。
这就不仅是把沙瑞金架在火上烤了。
这是要把高育良往死里整。
只要这个性质定了,高育良就是“妄议中央”。
死罪。
会议室里,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出风声。
所有人都低著头。
看杯子,看本子,看指甲。
就是不敢看前面这三个神仙打架。
除了一个人。
李达康。
他把手里的保温杯盖子,重重地拧紧了。
吱扭一声。
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嚇了一跳,抬头看他。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
没看沙瑞金,也没看高育良。
他看著天花板,像是自言自语。
“我觉得,星宇省长说得在理。”
沙瑞金霍然转头。
脖子里的骨头都在响。
“达康同志!”
李达康根本不接茬。
他坐直了身子,把那本《条例》拿过来,也翻了翻。
“规矩就是规矩。”
“高育良同志既然提出来了,那就是个问题。”
“是个问题,就得解决。”
李达康把书往桌上一扔。
看著高育良。
“育良书记,你刚才那股劲儿呢?”
“怎么,刚才敢质疑沙书记的位子不正,现在星宇省长拿书跟你讲道理,你又说是学术探討了?”
“合著这省委常委会,是你高育良的汉大政法系课堂?”
这一刀补得狠。
直接把高育良的退路全堵死了。
高育良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知道,李达康这是在纳投名状。
向刘星宇交投名状。
也是在落井下石。
沙瑞金拍著桌子。
血印子印在红木桌面上,触目惊心。
“散会!”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这种毫无意义的爭论,我不奉陪!”
沙瑞金转身就走。
椅子被带翻了。
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没人去扶。
“站住。”
两个字。
不高。
也不重。
但沙瑞金的脚,就像被钉子钉在了地毯上。
再也迈不动一步。
刘星宇坐在原位。
动都没动。
“谁让你走的?”
刘星宇问。
沙瑞金回过头。
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我是省委书记!我有权宣布散会!”
“你有权。”
刘星宇点点头。
“但前提是,你的身份是合规的。”
绝杀。
这句话一出,沙瑞金要是走了,就是心虚。
就是默认自己的位子来路不正。
沙瑞金走不了了。
他死死抓著门把手。
指甲把铜把手颳得吱吱响。
最后。
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走回来。
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
坐下。
没说话。
胸口剧烈起伏,像拉满的风箱。
他输了。
在气势上,输得一乾二净。
刘星宇没再看他。
他看向角落里,那个负责做会议记录的秘书长。
秘书长手里的笔都快捏断了。
嚇得脸色煞白。
“记下来了吗?”
刘星宇问。
秘书长哆嗦了一下。
“记……记什么?”
“高育良同志对沙瑞金同志的任命程序提出质疑。”
“李达康同志认为需要依据《条例》进行核查。”
“都记下来。”
刘星宇的语速很平。
像是在菜市场买菜。
“记……记下了。”
秘书长根本不敢抬头,笔尖在纸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好。”
刘星宇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拧开笔帽。
“既然有了质疑,就要有回应。”
“这是对组织的负责,也是对沙瑞金同志本人的负责。”
他说著,看向沙瑞金。
“沙书记,你应该也不想背著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帽子,在汉东工作吧?”
沙瑞金咬著牙。
牙齦都出血了。
但他只能听著。
因为这就是“程序正义”。
只要有人质疑,就得查。
这是阳谋。
无解的阳谋。
“你……你想怎么样?”
沙瑞金的声音哑了。
刘星宇把钢笔放在桌上。
咚。
“不是我想怎么样。”
“是程序要求怎么样。”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
看著那些把头埋进裤襠里的常委们。
“我提议。”
“以汉东省委常委会的名义,立刻起草一份加急报告。”
“发往中央组织部。”
会议室里响起了几声倒吸气的声音。
真干啊。
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刘星宇根本不在乎这些人的反应。
他接著说。
“报告內容很简单。”
“鑑於省委副书记高育良同志,对现任省委书记沙瑞金同志的任命流程提出重大程序性质疑。”
“请求中组部。”
“重新审查汉东省委书记一职的任命卷宗。”
“並对当时的选拔考察程序,做出书面说明。”
说完。
刘星宇看向秘书长。
“现在就写。”
“写完,列印出来。”
“在这个会议室里,所有常委,现场签字。”
“一个都不能少。”
高育良瘫在了椅子上。
完了。
这份报告一上去。
不管结果如何。
汉东省委班子的不团结,就彻底摆在中央面前了。
他高育良是挑事者。
沙瑞金是能力不足压不住阵脚者。
这两个人,在中央心里的分,全扣光了。
只有刘星宇。
他是那个“维护规则”、“解决问题”的人。
李达康第一个拿过面前的纸笔。
“我同意。”
他在纸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这是对党负责的態度。”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不管心里怎么骂娘,怎么恐惧。
这是政治站位。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说“我不签字”、“我不查”。
那等於承认自己不想维护程序的纯洁性。
沙瑞金看著那张白纸,一点点传到自己面前。
上面已经签满了名字。
李达康。
季昌明。
……
最后,停在了他的手边。
刘星宇看著他。
“沙书记。”
“为了证明你的清白。”
“请吧。”
沙瑞金拿起笔。
手抖得像帕金森。
他看著那个签字栏。
这哪是签字。
这是在签他政治生涯的病危通知书。
他闭上眼。
笔尖狠狠地戳在纸上。
划破了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