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皓跟在身后,忙前顾后,竟有种带著孩童出游的无奈感,像是被推上了带班老师的位子,一刻不得清閒。
楚嵐將这一幕收入眼底,轻嘆一声道:“沧海剑派的『沧海洗心剑』,当真是误人不浅啊。”
陈皓一怔:“楚前辈知道这门剑法?”
“別叫我前辈,听著生分,直呼我楚嵐便可。”
楚嵐神色认真地说道。
“这……”陈皓苦笑,“那你又是为何如此感慨?”
“有些事我不便多言,等进了城主府,您自可向城主厅当面请教。”
楚嵐微微一笑,语气转缓:“至於那『沧海洗心剑』,外人或许不知其来歷根底,但在我们襄王城眼中,虽谈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算略知一二。”
这话听著倒像是自谦……
陈皓心头微动,不免生疑:难道襄王城与沧海剑派之间另有渊源?否则,楚嵐怎会知晓这等隱秘往事?
他刚一开口探问,楚嵐竟也未加遮掩,坦然道来。
原来,修炼沧海洗心剑出岔子的事,並非首次。
早在多年以前,上一任老城主尚在世时,沧海剑派便曾有过类似变故。
只不过,当年那位走偏的弟子並非如今这位痴傻圣女,而是门中一位天资卓绝的圣子。
此人因心绪动盪,剑意失守,终至入魔。
可他並未如眼下这姑娘般浑噩懵懂、宛如初生婴儿,反倒是戾气暴涨,杀意滔天。
那一战,沧海剑派折损了不少高手,才勉强將他镇压。
后来,他们只得远赴襄王城求助。
彼时,那圣子亲口详述了洗心剑的种种异状——如何清心明志,又如何悄然侵蚀神智。
可惜,纵是当年的老城主精通百家武学,也未能解开此局,无法令那圣子恢復清明。
最终,人还是被剑派接回去了。
至於后来如何,楚嵐也不得而知。
只记得老城主曾在议事堂中沉声评断:此剑,登峰造极,却亦噬心夺魂!
並以此为训,告诫襄王城后辈——物极必反,凡事不可过满。
尤其涉及修心炼神之术,更当步步谨慎,如履薄冰。
听完这段往事,陈皓脑海中驀然浮现出西海临神术的身影。
当年那位开创临神之法的奇才,恐怕也未曾料到,自己毕生心血,最终竟成了索命之因吧?
“登峰造极,却亦噬心夺魂。”
陈皓低声重复一句,轻轻摇头。
这条路,的確凶险万分。
但换个角度看,若能熬过层层劫难,未必不能触及武道巔峰。
可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又有几人真能走到最后?
那位傻乎乎的圣女站在一旁,听了一耳朵,却只是咧嘴一笑,眼神空茫,毫无波澜。
陈皓暗自嘆息,总觉得她自从跟著自己上路以来,心思反倒越来越轻了。
记得当初在沧海鏢局初见,她虽不善言辞,却也有几分傲气倔强。
如今倒好,整日笑嘻嘻的,像个不知愁的孩子。
正思忖间,一行人已抵达城主府门前。
这座府邸乃襄王城中最宏伟的建筑,朱门高闕,巍然耸立。
气势恢宏,令人望之顿觉自身渺小。
楚嵐上前低语几句,沉重的铁门应声而开。
眼前是一片开阔广场,地上青石铺就,光洁如镜。
人影稀疏,偶有僕役穿行,也都贴著墙边疾步而过,无人敢在中央逗留。
楚嵐引著眾人径直穿过广场,由殿侧门而入,再经內廊拾级而上,直至最高处的襄王殿前方才停下。
他转向陈皓,说道:“城主已在殿中等候,请您独自入內。
隨行之人,我自会安排暂住之所。”
陈皓略一思索,点头应下,转身叮嘱福伯几句。
楚嵐隨即带著其余人离去。
陈皓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扛鼎而入。
大殿极尽宽敞,中央设有一座嵌玉金座,一人端坐其上。
黑袍缀金边,纹样古朴苍劲,透出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那人面容难以辨明年岁,眸光幽深,近乎冷峻。
一手搭在椅背,嘴角似有若无地扬起,俯视而来,气势逼人。
陈皓抬眼扫过一眼,稳步走入殿中。
身后大门缓缓合拢,他未曾回头,只將山河鼎隨手置於地面。
“哐”的一声响彻空旷大殿,余音震盪。
紧接著,陈皓朗声道:“沧海鏢局陈皓,拜见襄王城主!受贵城楚行宗所託,护送山河鼎至襄王城,今已如期送达!”
声落,殿中嗡鸣不绝。
楚行天唇角微挑,语气却愈发冰冷:“你心中不满?”
陈皓冷笑:“难道不该?”
“该。”
出乎意料的是,楚行天竟轻嘆一声:“本座亦未料到童万里胆大至此,表面护鏢,暗中劫货,妄图私吞山河鼎,酿成风波,反被你识破。
此人即便你不杀,本座也容他不得。
你写信通报沧海鏢局,说明原委,实则多余——武风城童氏一门上下,此刻早已尽数拘押,沦为囚徒。”
“满门皆囚?”
陈皓微微一怔:“此举何意?”
“株连之罪。”楚行天声音如霜,“待他们抵达襄王城,本座便在此殿之前,一一问斩!”
“……”
陈皓默然。
“你不信?”楚行天目光骤寒。
陈皓轻嘆一声,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上回相见,城主便把我当作不懂事的稚童,如今依旧如此。
可我不明白,您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捉弄我,究竟图个什么?”
“上次见你的是楚行宗……”
“您当真以为,换张面具,就能让人认不出本相?”
楚行天微微一顿,隨即摇头:“他是他,本座是楚行天,纵使你说破天去,事实也不会更改。”
“……就为了当年一句诺言?”
陈皓听出了弦外之音——並非有意欺瞒,而是对方无法承认。
楚行天却不接这话,转而问道:“你素来机敏,可知为何本座偏偏要你护送山河鼎?”
“正想请教城主一个缘由。”
“胆子倒是没变,还是这么不小。”
话音落下,楚行天起身走下高座,一步步踱到陈皓面前。
两人目光相对,楚行天唇角微扬:“那孩子出事后,倒真是给了本座一份意料之外的惊喜……”
陈皓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您口中的『惊喜』,莫非是指我?说起来,那位楚嵐前辈对我格外关照,似乎別有深意。
我在襄王城里,莫非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身份?”
“確实有。”
楚行天语气平静如水:“渡天心诀与云罗散手,乃是我襄王城世代秘传,唯有城主方可修习。”
他隨口道来,仿佛只是寻常閒谈,陈皓初时不觉如何,过了片刻才猛然醒悟,震惊地望向对方:“……您的意思是,要我做下一任城主?”
“有何不可?”
“不是不行,只是太过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