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影集团，董事长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翻看著一份剧本。
男人头髮有些稀疏，但梳理得一丝不苟，身上穿著一件半旧的行政夹克，神情专注。
他正是如今华语电影界，真正意义上的掌舵人——韩三坪。
他时而眉头紧锁，时而又缓缓舒展。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结尾那首颇具灵性的现代诗时，他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合上剧本，封面上是四个列印的黑体字——《失恋33天》。
韩三坪沉默了片刻，按下了桌上內部电话的按钮，对著话筒沉声交代了两句。
“小李，进来一下。”
很快，门被敲响，一个穿著西装、戴著眼镜的年轻秘书快步走了进来，显得有些拘谨。
“韩总，您找我？”
韩三坪用食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他神色严肃地问道：“小李，这个《失恋33天》的剧本，是谁递过来的？”
小李见董事长表情庄重，心里一突，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赶紧回答：
“韩总，是项目部那边转上来的，说是……乐视网的一个项目。剧本是贾跃亭那边托人递的，但署名导演，叫陈卫东。”
“陈卫东……”韩三坪念叨了一句，“《西格玛男人》的那个导演？”
“哎，对对对！”小李没想到韩总连这个都知道，“就是他！最近网上特別火！”
韩三坪点了点头，不再多问，直接下达了指令：“晚上我在京城饭店有个局，你通知乐视网那边，让这个陈卫东……也一起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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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韩总！”小李暗暗鬆了口气，赶紧应下，“我这就去通知。”
……
傍晚。
陈卫东正站在臥室的穿衣镜前，仔细打量著镜中的自己。
一身剪裁得体的纯黑色定製西装，內搭一件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而是解开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显得既正式，又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鬆弛感。
这身行头，完美地勾勒出了他那因为重生而重回巔峰的挺拔身材。
“哇……”
毛小彤站在一旁，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几乎要冒出小星星。
她小跑上前，绕著陈卫东转了两圈，主动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口。
“卫东哥，你这一身也太帅了吧！”她仰著小脸，满眼都是崇拜，“简直跟电影里的男主角一样！不愧是定製的！”
陈卫东低头，笑著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那可不。这一身，花了小两万呢。”
毛小彤咋舌不已。
两万块，都快赶上她好几年的学费了。
陈卫东心中也是暗笑。
说实话，这还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穿这么贵的衣服。
但他很清楚，今晚的局，见的不是一般人。韩三坪，这个名字在华语电影圈的分量太重了。
他一个刚拍了部网剧的新人，想从这位大佬兜里掏钱，想让对方把自己当回事，首先就不能在卖相上输了。
……
夜色降临，华灯初上。
陈卫东从计程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京城饭店”那块金字招牌。
他再次感慨，是该买辆车了，不然每次出席这种场合都打车，实在有些掉价。
他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堂，报了韩三坪秘书给的包厢號，立刻有专人领著他上了电梯。
陈卫东站在包厢门口，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他看了一眼腕錶。
17点50分。
韩三坪那边通知的时间，是晚上18点整。
陈卫东心中瞭然，自己这算是提前到了。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篤篤。”
“请进。”
陈卫东推开了那扇厚重的包厢门。
门內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包厢极大，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巨大红木圆桌，此刻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正谈笑风生。
坐在主位上的，自然是韩三坪。他换了件中式立领，面容依旧严肃，气场十足。
韩三坪左手边，是一个戴著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脸精明相。
陈卫东心中一动——博纳影业，於东！
於东旁边，坐著两个“黑炭头”，一个正是寧昊，另一个咧著大白牙憨笑的，不是黄博是谁！
而韩三坪的右手边……
陈卫东的目光微微一顿。
只见一个穿著黑色深v晚礼服的女人，正端庄地坐著。
一袭乌黑的长髮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精致的五官……
这是？秦...秦兰？
而在秦兰身边，坐著一个神情倨傲的男人，陈卫东也认出来了，路川太郎。
陈卫东心中瞬间雪亮：
“呵，好傢伙。通知我六点到，结果五点半这帮人就全都坐齐了。我这提前十分钟到，反而成了最后一个。”
“这经典下马威，玩得是真溜啊。”
他脑中念头飞转，脸上却在很快掛上了最谦逊、最诚惶诚恐的笑容。
“哎呀！三爷！於总！”
陈卫东快步走了进去，姿態放得极低，连连躬身道歉：
“真是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路上堵车，来迟了！没想到这么多前辈都在，晚辈陈卫东，给各位赔罪了！”
他这番姿態，让韩三坪那张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哎！卫东来了！”
最会做人的於东第一个站了起来，热情地拉住了陈卫东的手。
“可把你盼来了！不晚不晚，我们也是刚到！”於东拍著他的手背，“来来来，快坐！我给你介绍！”
韩三坪也笑著指了指自己身边的空位：“卫东，坐这。”
“哎，谢谢三爷，谢谢於总。”
陈卫东心中暗自嘀咕：“这帮老狐狸，个个都是人精。”
寧昊和黄博也纷纷站起来和他握手。
“陈导，久仰久仰！”黄博的姿態放得很低，一口地道的青岛话。
“寧导，你的《疯狂的石头》我看了不下十遍，你才是我偶像。”陈卫东笑著恭维。
秦兰也礼貌地站起身，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手：“陈导，你好。”
唯独路川，依旧大马金刀地坐在那，仿佛没看到陈卫东进来似的，自顾自地夹著菜。
陈卫东也不在意，从容落座。
他刚坐下，屁股还没热，就听见路川那带著几分焦躁的声音响了起来。
“韩叔啊！”路川放下筷子，显然是憋了很久了，“《楠京！楠京！》的审核，您可得赶紧帮忙催一催啊！”
“噗——”
陈卫东刚端起茶杯，差点一口喷出来。
“韩叔？！”
他心中暗笑：“这傢伙，真是个草包。这种场合，管韩三坪叫『韩叔』，这不是摆明了告诉別人你俩关係不一般吗？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催审核，这不是给韩三爷上眼药、添堵吗？”
果然，韩三坪闻言，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明显冷了几分。
秦兰在桌子底下，悄悄踢了路川一脚，脸上露出了几分急色。
路川却恍若未觉，依旧自顾自地抱怨：“韩叔，您是不知道，这片子我前后准备了快三年了！这要是再不上映，我那八千万投资……可就打水漂了啊！您也是这片子的製片人……”
“咳！”
韩三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
“吃饭！”
韩三坪的脸色已经沉了下去，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包厢內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先谈寧昊的。”韩三坪转向寧昊，语气缓和了些，“《疯狂的赛车》，本子不错，但总局那边的意见，是多线敘事太黑了点，有几处剪辑要调整。问题不大，你回去改改，下周我帮你再递上去。”
“哎！谢谢三爷！谢谢三爷！”寧昊赶紧起身敬酒，一脸感激。
路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悻悻地闭上了嘴。
“来来来，先吃饭，先吃饭！”於东赶紧出来打圆场，举起酒杯。
“卫东刚来，我再正式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寧昊导演，《疯狂的石头》就是他导的！”
“这位，黄博，未来的影帝！”
“这位，秦兰，大美女！演过还珠格格里面的知画”
“这位是路川导演，他导的《可可西里》可是拿过金马奖和金鸡奖，你们俩是同行，以后可得多多交流啊！”
陈卫东赶紧站起身，端著酒杯，又挨个敬了一圈。
轮到路川时，路川似乎还在为刚才被打断而不爽，迁怒於陈卫东的到来，只是不情愿地抬了抬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便放下了。
饭局继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眾人终於谈到了正事。
“卫东啊，”韩三坪主动开口，“你的那个本子，我看了。”
他顿了顿，给出了评价：“还算可以。”
陈卫东立马摆出谦逊的姿態：“多谢三爷赏识。我这第一回拍电影，心里没底。
也算是是小成本，贾总那边批了500万，我还差500万的缺口，想请三爷和中影这边……给晚辈一个机会。”
“500万？”寧昊闻言，有些吃惊地看了陈卫东一眼。
他那部《疯狂的赛车》，总投资也才1000万出头。陈卫东一个新人导演，开口就是500万？
路川更是不屑地嗤笑一声，低头摆弄著酒杯。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他的《楠京！楠京！》可是八千万的大製作。
“500万，”韩三坪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於东身上，“於东，你怎么看？”
於东一愣，隨即笑了：“三爷都发话了，我哪能不看好？这样吧，中影出500万，我博纳跟投200万！凑个700万，给卫东把盘子做大点！”
陈卫东心中一动：“这个於东，真是个人精。他压根没看过剧本，但一看韩三爷的態度，就知道这项目稳了，立马砸钱跟投，卖韩三爷一个人情，再卖我一个人情。”
“那感情好！”陈卫东赶紧起身敬酒。
“三爷，於总，这笔投资，我绝对让二位赚得盆满钵满！”
“好，有你这句话就行。”韩三坪满意地点点头，“剧本我看过了，都市爱情喜剧，盘子不大。你计划安排在哪个档期？”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道
“明年，2月14日，情人节档。”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
寧昊和黄博都停下了筷子，一脸讶然地看著他。
於东也皱起了眉：“卫东，这……是不是太赶了？现在都11月了，满打满算就三个月。拍摄、后期、送审、宣发……来得及吗？”
“情人节？”路川更是当场嗤笑出声，“陈导，你没搞错吧？你那电影叫《失恋三十三天》，你放情人节档？你是想去电影院拆散情侣吗？”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小兄弟，拍网剧和拍电影可不一样，电影是艺术，不是你那种譁眾取宠的噱头。”
秦兰也是一脸疑惑，但她没有插话，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好奇地在陈卫东身上打量。
她发现，这个年轻人，面对一桌子的大佬，非但没有丝毫怯场，反而……隱隱有种掌控全场的自信。
陈卫东迎著眾人的目光，谦和地笑了笑，並没有因为路川的嘲讽而动怒。
“路导，您还真说对了。”
“我要的，就是这个噱头！”
他转向韩三坪和於东，不卑不亢地解释道：“三爷，於总，这部戏是都市爱情片，场景简单，30天內，我保证拍完。后期製作一个月，送审一个月，宣发和档期同步进行！”
“至於情人节……”陈卫东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越是这种反向营销，越能引爆话题。我有信心。”
韩三坪看著陈卫东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好！”韩三坪一拍桌子，“既然你这么有信心，这700万，我和於东投了！”
他顿了顿，露出了商人的本色：“总投资1200万，贾跃亭那边500万，我们两家700万。
既然是中影领投，发行也由我们来做。我们中影和博纳，合计占股58%，利润嘛……”
陈卫东知道，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他没有被韩三坪的气势压倒，而是谦逊地站起身，端起了酒杯。
“三爷，於总。”他先给两位大佬把酒满上，姿態放得很低，“我一个新人，拍电影是第一遭。您二位带我入行，我感激不尽。”
韩三坪和於东只是笑了笑，等著他的下文。
“所以，”陈卫东诚恳地说道，“我不敢跟各位前辈谈什么利润分成，我怕万一赔了，我担待不起。”
於东闻言，和韩三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好奇：“哦？那你的意思是？”
路川在旁边嗤笑一声，心想这小子是被嚇怕了，不敢要钱了。
陈卫东放下酒杯，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是想……用我自己，来跟您二位对赌。”
“对赌？”於东的兴趣被提了起来。
“我这个导演和编剧的片酬，我一分钱不要。”
这句话一出口，连寧昊都愣住了。在2008年，一个导演加编剧，这么大的项目，片酬至少也是大几十万近百万，陈卫东居然直接放弃了？
“我工作室和乐视的500万，中影和博纳的700万，我们就按42%对58%的投资比例，正常计算製片方分帐。这是规矩，我懂。”
陈卫东的语气依旧谦卑，但条理清晰得可怕。
“我只赌一个票房门槛”
他看向於东，这个博纳老总对数字最敏感：“於总，咱们这部戏，总投资1200万，算上后续的拷贝和宣发成本，票房至少要过4000万，您和三爷才能回本，对吧？”
於东点了点头。这个数字算得很准。
製片方大概能拿到总票房的33%，4000万票房，製片方到手约1320万，刚好覆盖成本。
“我的对赌就是：”陈卫东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票房如果过不了4000万，我白干。我那份导演片酬，就当是孝敬各位前辈，给中影和博纳的兄弟们发奖金了。”
韩三坪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个年轻人，够狠。
“那如果……过了呢？”韩三坪缓缓问道。
路川在旁边不屑地撇撇嘴，心想一个都市爱情片，能过3000万就算是烧高香了。
陈卫东笑了：“如果票房过了4000万，我也不拿片酬。”
“我还是只要我的股权收益。”他看著两位大佬，“我赌个大的。”
“三爷，於总，如果这部电影，总票房能过1个亿。”
“1个亿？！”
这次连於东都坐不住了。
2008年，全年票房过亿的国產片，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寧昊的《疯狂的赛车》目標就是1个亿，那还是建立在疯狂的石头的基础上的。
路川更是差点笑出声，觉得这小子彻底疯了。
陈卫东却仿佛没看到眾人的震惊，平静地拋出了自己的方案：
“如果票房过了1个亿，那么，从第1亿零1块钱开始”
“我们两家的分成比例，从42%对58%，改成50%对50%。並且每多一个亿，我多拿一个点。”
包厢內，死一般的寂静。
於东的脑子飞速旋转，立刻算清了这笔帐。
陈卫东这个方案，狠就狠在，他完全没有动韩三坪和於东的基本盘。
票房在1亿以內，他们该拿58%一分不少。
4000万回本，1个亿的票房，製片方拿3300万，他们两家净赚3300万*58%- 700万= 1214万！
这已经是一个极其成功的项目了！
而陈卫东赌的是“超级利润”。
他是在说：各位大佬，我先带你们赚了1200万，之后多出来的“横財”，咱们再五五分。
至於超过2亿，韩三坪和於东则是当个笑话，没放在心上。
韩三坪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陈卫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年轻人，”韩三坪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你这是在赌博。”
陈卫东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三爷，您搞错了。”
“这不是赌博。”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韩三坪脸上，用一种近乎篤定的口吻说道：
“这是我对我的剧本，有信心。”
韩三坪看著他，许久，那张严肃的脸上，终於迸发出了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好！好一个有信心！”
他猛地一拍桌子：“我韩三坪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这个赌，我跟你签了！”
於东也笑著举起杯：“卫东，冲你这份魄力，这杯酒，於哥我敬你！”
只有路川，脸色铁青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