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磕了磕菸斗里的灰,朝船上挥了挥手,几个水手立刻將几桶货物抬到码头上来。
那些桶里都是些活蹦乱跳的鯡鱼。
船长抱著胳膊,眼神扫向几个老主顾,他们大多是穿著皮围裙的酒馆採买,和鱼市里的贩子。
“刚离水的活鯡鱼,150铜幣一桶,晚了就只能闻味儿了。”他的声音不高,带著足够的底气。
一个酒馆老板率先上前。他从桶里捞起一条鯡鱼,掰开鱼鳃,掐了掐鱼身中段,感受著肌肉弹性。
“鳃色还行,但不够肥实。”他咂咂嘴,隨手將鱼扔回桶里:“120铜幣,我现在就付钱。省得你在这儿耗著。”
船长咧嘴一笑:“140铜幣。”他隨即弯下腰,將手插进鯡鱼堆里一阵搅动。几条肥硕鱈鱼被翻到了上层,瞬间吸引了酒馆老板的目光。
可惜,没等对方细看,船长的手腕一翻,又將那几条鱈鱼埋回了鯡鱼堆里,似笑非笑地看著酒馆老板。
老板强作镇定,故意移开目光,“130铜幣,不能再多了,不行我就去隔壁船看看。”他作势要转身,一副你爱卖不卖的架势。
船长叼著菸斗,眯著眼看了他几秒,最终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拿去吧,要不是我赶著去给奥古斯丁老爷送些好货,130铜幣你准拿不到。”
交易达成。酒馆老板又指著另一桶鯡鱼开始了新一轮砍价。
“这桶?个头差多了,120铜幣。”
……
小查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130铜幣,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再看看那些被抬走的鱼桶,仿佛看到了无数个铜幣在其中跳动。
他想起曾经父亲也是这吆喝声中的一员,这看似风光的背后,都潜藏著每次出海回不来的风险。
选定两桶鱼后,酒馆老板朝码头外围的挑夫们挥了挥手。
“来个棒棒,把这两桶鱼,送到西城区的浪花小馆。”
声音不大,却如同投食入饿狼群。
一群原本蜷缩在墙角的挑夫,迅速提著扁担涌到酒馆老板面前。
“老爷,西城区那条道我熟,4个铜幣包您稳稳送到。”
“选我老爷,我只要3个铜幣,您在前方带路就行。”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男人,几乎是扑到老板脚边:“老爷,我两天就啃了块树皮,2个铜幣我就给您送去。”
酒馆老板眼睛在几人身上扫过,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后那位中年男人身上。
“就你吧。”老板隨手拋去一枚铜幣作为定金:“送到地方后,再给一枚。”
被选中的男人脸上挤出感激涕零的笑容,而落选的挑夫们低声咒骂著:“呸! 2个铜幣也干,想饿死大傢伙儿吗?”
酒馆老板毫不在意身后的怨懟,吹著口哨领著棒棒扬长而去。
小查理默默看著这残酷的一幕,小小的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这真是最好的时代吗?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港口深处的散工聚集区。
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开眼界。
这片石板空地上,上百条赤著上身的汉子或蹲或站,大多皮肤黝黑髮亮,一条破布帕子搭在肩上,散发著浓烈的汗酸。
他们三五成群,大声谈论著昨日的收穫,或是某个寡妇的风流韵事。
小查理瘦小的身影,刚踏入这片领地,就引来了无数道目光。
“嘿,又来个新蛋子,毛长齐了没?”
“肯定熬不过三天!上次那个细皮嫩肉的,搬了一天货,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更远处,一个倚在石墩上的老油子斜睨著小查理,怀著恶意调侃著。
“这小身板,还不如去奴隶市场把自己卖了,好歹还能换三四个金幣。”
阵阵嘲笑刺在小查理的心里,他只能將头埋低,挪到人群最外围。
每次有船只靠岸,查理都会混在散工人潮里向前挤著。但船长们都直接略过他,手指点向那些满脸写著能扛的壮汉。
“你,你,还有那个大个子,上来。”
接连被拒,让小查理从获得一枚银幣的美梦中清醒,他意识到瘸腿杰克的故事之所以疯传,就是因为这事仅此一件。
港口虽然遍地是铜银,但想捡它们的人更多。
“查理,为了母亲,你一定要行。”他用力咬住下唇,一次次给自己打气。
就在这时,一艘桅杆上没有任何旗帜的船只,朝著离小查理最近的泊位而来。
这艘船的异常立刻引起了附近散工们的注意。
“咦?没掛旗?”
“海盗?不可能吧……哪个海盗这么大胆子?”
“瞧著不像商船……搞什么名堂?”
经验丰富的老散工们犹豫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小查理的眼睛里爆发出光芒。
他不懂什么旗帜,什么规矩。
他只知道这船要靠岸,靠岸就需要人接缆绳,而接缆绳,就有铜幣。
船头上,一个高大人影將缆绳头拋向岸边,其身旁一位带著贵族气质的男子,正向著码头望来。
小查理迎著那下坠的缆绳扑去。
“噗通!”
他整个人砸进了泊位边缘的海水里,膝盖在石砾上刮过,传来火辣辣的剧痛。
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些。
查理挣扎著將头冒出水面,不顾膝盖处晕开的刺目鲜红,高高举起缆绳,朝著岸上那些刚刚回过神的散工们嘶喊。
“抢到了,是我,是我第一个抢到的缆绳。”
岸上的散工们一片譁然,有人惊愕地张大了嘴,有人懊恼地拍著大腿,还有人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喂,小崽子,光抱著绳子喊有屁用。”一个好心肠的老散工最先反应过来,担心这小孩被船撞晕在海里:“赶紧爬上来,把绳拴在桩子上。”
小查理猛地一激灵,对,只有把缆绳固定在系缆桩上,才算真正完成了任务。
他手脚並用爬上了岸。抓住那根缆绳,按照小时候父亲操作时模糊的记忆,缠绕打结。
“呼呼!”
他整个人累得虚脱,但当他看向那艘已经稳稳靠岸的船只时,小脸上却绽开了无比灿烂的笑容。
第一枚铜幣,似乎已在向他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