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拓號经歷了平静的航程。整整三个昼夜,海盗或是深海巨兽都未曾出现。
当船体终於滑入港口航道,靠近一处泊位时,罗恩站在船头,望著这熟悉的青石板港口心情复杂,十日前他就是从这里出发。
如今他再次踏上了这片陆地。
班扬站在其身旁,將缆绳头拋向岸边。
岸上散工们无动於衷,这根象徵著铜板的缆绳,居然被一个小孩抢走了。
“噗通!”
水花四溅,那孩子竟迎著缆绳扑进了码头海水中。他挣扎著冒出脑袋,高举著缆绳,宣告著自己的胜利。
船首处,罗恩將这一幕尽收眼底,这样一位勇於拼搏的小孩引起了他的兴趣。
然而,当开拓號这艘未曾悬掛任何旗帜的船只,在驶入港口时,引起了港口守卫的警惕。
船只尚未完全停稳。
一队身著制式皮甲,手持长戟的港口卫兵,在一个身材臃肿,穿著深蓝色丝绒制服的领头人带领下,將开拓號的泊位围堵起来。长戟对准了船上眾人。
“哪来的船只,竟敢不掛旗帜擅入望灯港。”那领头人挺著肚子,声音带著傲慢。
罗恩与班扬对视一眼,他们俩都疏忽了这个问题,任何不掛旗帜的船只都会被打成海盗船,就连一些渔船想要出海捕鱼,都得去领主那里领取专属旗帜。
他只好踏前一步,立於船舷最前方,目光落在那位管事脸上。
“肯尼斯管事……不过数十日没见面,你这双眼睛,竟然不认得我了?”
那臃肿的身影猛地一僵,记忆里某个形象轰然炸开。
“罗……罗恩王子?”肯尼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不確定。
这位被国王陛下亲自下令剥夺了王室特权,流放至外海的的王子,所有人都以为他早已葬身鱼腹,如今却站在了这片港口之上。
震惊之后,是极具的恐慌。
“唰啦!”
肯尼斯那张被肥肉堆砌的脸庞,瞬间褪去了血色,他猛地转身,对著那些还举著长戟的卫兵发出咆哮。
“混帐东西,瞎了你们的狗眼,还不快把兵器放下。”他一边吼著,一边衝到罗恩正下方的岸边匍匐在地。
“恭迎王子驾临望灯港,小人该死,竟未能第一时间认出您。”
“王子?他是王子?”
“海神在上,真的是奥斯顿王族?”
“天啊,我这辈子居然亲眼看到了王室血脉,活生生的王子。”
散工,挑夫,甚至一些远远观望的小商人……敬畏的浪潮席捲了整片码头区域。对於这些挣扎在底层的民眾而言,王子这个称號,他们还是知道是什么人能够用的。
罗恩立於船舷之上,俯视著下方的管事。他还记得,当初离港时,这位肯尼斯管事就在私下设立赌局,赌他这位王子能否存活。
如今他表面上如此谦卑,心里怕是因为赌输了而在流血吧。
散工里不缺乏投机取巧之人,他们蜂拥而上。哪怕是免费帮王子扛货,此事也能成为日后的谈资。
肯尼斯见状,扯著嗓子怒吼。
“都滚开,王子的东西也是你们这些贱手能碰的?
卫兵,快去帮王子把货物搬下来。碰坏一件,我要你们的脑袋。”他急於弥补刚才的冒犯之罪。
士兵们立刻驱散了想要靠近的散工,踏上跳板接手卸货。
小查理被人群推到了外围,他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再次衝到了码头前沿。
“王子……王子大人。”他的声音撕裂了码头的阿諛奉承:“我帮您系了缆绳,缆绳工的小费您还没付给我呢。”
“不知死活的东西。”肯尼斯的胖脸气得通红,他想也没想,抬起那只穿著厚实皮靴的脚,狠狠朝著小查理猛踹过去。
“砰。”
小查理整个人被踹得向后翻滚,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剧痛让他蜷缩成一团。
然而,当肯尼斯带著諂媚,抬头看向罗恩时,迎上的却是冰冷的目光。
他瞬间亡魂大冒,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何等愚蠢,这位王子似乎比想像中的更亲民。
“去把那孩子带过来。”罗恩淡淡地说道。
一直站在罗恩身后,早已看得怒火中烧的山姆,此刻终於得了命令。他几个大步就跃下船舷,衝到小查理身边,將他带到了罗恩面前。
罗恩小声的询问班扬和山姆。
“你们身上还有铜幣吗?”
班扬默默摇了摇头,山姆也苦著脸,摸了摸衣袍口袋,无奈地摊开手。
他俩的身家早就在从王城前往望灯港的路上花光了。
见状罗恩有一丝犹豫,是否要用金幣来付缆绳费。
小查理敏锐地捕捉到了罗恩脸上的窘迫,他顾不得腿上火辣辣的伤,鼓起勇气说道。
“王子……王子大人,您需要马车运送货物吗?”他指了指港口外围的方向:“我舅舅的马车就在外边,您要是愿意雇他的车,那缆绳的小费,我就不要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肯尼斯差点把自己的舌头咬掉,这小乞丐,居然敢当著他的面,向王子兜售生意。
罗恩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小查理的小脸上,更加欣赏,他喜欢这种能抓住机会的人。
一丝笑意浮上罗恩的嘴角,他伸出手,捏了捏小查理的脸蛋。
“呵呵,小小年纪,还是个做生意的料子。”罗恩收回手,语气带著轻鬆:“去把你舅舅叫来吧,我正好要去趟姨母那里。”
“姨母?”
这两个字狠狠劈在肯尼斯的头顶,他身体猛地一颤,冷汗瞬从额涌出。
他是在场眾人里唯一知道王子口中的姨母是谁的人。
玛莎·马里纳公爵,那位在整个王国东部都令人闻风丧胆,被称为黑寡妇的恐怖女人,更是这望灯港及周边数个郡领的实际掌控者。
这位王子去见玛莎公爵,会不会拿自己刚才大不敬的说事呢,肯尼斯越想越是惊恐,一股骚臭味竟从他裤襠里瀰漫开来,他竟被生生嚇尿了。
小查理得了王子的命令,一瘸一拐,用最快的速度朝港口外围跑去。很快,他就拉著一个两条腿打著摆子的中年汉子跑了回来。
乔纳斯此刻只觉得天旋地转,他不过是个拉货的车夫,怎么会被叫到这种连港口主管都瘫软在地的大场面里来?
小查理啊,小查理,你究竟给舅舅我揽了什么活。
罗恩看著眼前这位战战兢兢的车夫,儘量放缓了语气。
“去海鹰堡,怎么算钱?”
“海鹰堡?”
舅舅猛地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海鹰堡!那不就是玛莎公爵的城堡吗?眼前人竟然要去那里。这种级別的贵人出行,不都是港口主管接送吗?怎么可能轮到他?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尿裤子的肯尼斯,脑子里一片空白。
在恐慌中,多年拉车养成的职业本能竟冒了出来,他嘴唇哆嗦著。
“大……大人,您是包车还是单程?”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都什么时候了,还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