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子！东子！没睡吧？”
    俞斌一路小跑来到李建东家。
    “呦！这不是斌哥嘛！”
    李家房子里钻出来一个和李建东差不多模样的青年，身上的皮肤却要比李建东更加白皙。
    他留了一头长髮，整个人看起来要比李建东多上几分不属於这片土地的气息——一种名为潮流的气息。
    “哦！建友回来了啊！我找东子！他在家不？”
    俞斌见了来人，笑了笑继续问李建东的下落。
    对於李建友，俞斌並不討厌，只是觉得自打李建友开始上了高中后，便与自己这种人有了隔阂。
    当然也谈不上多看对眼就是了。
    “他呀，刚才吃过午饭就去后院看柴火了！”
    “说是现在的散柴不太够烧，得多砍点。”
    “斌哥，你要是不著急就进来等会？”
    李建友拿著一根牙籤，不停剔著牙。
    “我不进去了，有点事，得直接找他！”
    俞斌指了指后院，示意自己要过去。
    “行！那我带你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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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友上前几步，就要引著俞斌往后院走。
    “看著点脚下，前面那颗老杨树砍了，根子可还没除！”
    俞斌走在李建友身后，下意识提醒道。
    走在前面的李建友一愣，脚步停了片刻。
    “我知道！今早上建东和我说了。”
    他背朝著俞斌，看不见脸，可俞斌却明显感觉到他心里的失落。
    “对！对！对！你看我这是干嘛！这是你家，你哪里会不清楚呢？”
    俞斌终於感到不妥，连忙解释道。
    其实李建友真的不清楚这件事，若是没有俞斌提醒他没准真的会直接被绊倒。
    他顿时想起那句广为传唱的诗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他曾设想过哪家的孩子见了自己会不认得自己，却未曾想过有一日会对这个生活了二十年的家会感到陌生。
    总说家在哪里根就在哪里，可有些人生来就是蒲公英，一阵劲风便会將他带向远方，只剩下那孕育他的土地与母株仍在原地苦等。
    “东子！斌哥找你！”
    李建友带著俞斌走到后院，对著后院里一个正蹲在木头旁的大个子喊道。
    “东子！先別干了！和我去看看车！”
    俞斌从李建友身后探出头来，向李建东喊道。
    “来了！”
    李建东答应一声，抬起袖子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水。
    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二人走来。
    “那我就把东子带去半天，不耽误你们家里的活吧？”
    俞斌向李建友问道。
    “没事，你俩就去唄，饭点之前回来！”
    李建友笑笑。
    紧接著他似乎是想起来什么，对一旁的李建东说道：“建东！跟著斌哥好好混！將来混出名堂来，哥哥也好沾沾你的光！”
    这话却是出自肺腑，李建东怎么说都是李建友的亲兄弟。
    如今看自家弟弟有了挣钱的门路，他打心底里高兴。
    俞斌和李建东二人，走出了李家。
    站在路边开始等车。
    约莫十分钟后，一辆老式大巴摇摇晃晃的驶来。
    俞斌向大巴招招手，那车便缓缓停下，发出如同老牛喷气一般的声音。
    二人上了车，售票员挎著一个已经破掉的老旧皮包走来。
    俞斌拿出六块钱的硬幣交到售票员手中。
    此时在西山村到县城要三块钱车票，02年左右这个价格涨到了四块，此后十几年里便都是那个价格了。
    “到县城！”
    售票员点点头，拿出一打长方形的复写纸上写了写。
    不一会便將两张手写“车票”交到俞斌的手里。
    俞斌向售票员点点头，把其中一张票交到李建东手里。
    李建东则是在兜里一阵摸索刚要拿出三块钱给俞斌，却是让俞斌一手按住。
    “我叫你陪我来，让你掏车票钱算什么事？”
    俞斌摇摇头，示意李建东把钱收回去。
    俞斌手里挎著一个帆布包，上面是孙娟缝上的拉链。
    这东西结实，小偷的刀子划不透。
    俞斌把包放在自家和东子中间，似有若无的护著，却不刻意。
    太明显会被人盯上的。
    车子顛簸一路，像是跑著小碎步一般上上下下。
    俞斌下车时只觉得脑浆子都快摇匀了。
    他下了车，却觉得脚仍在车上，站都站不稳。
    “扶我一下，东子！”
    他向身旁的李建东说著，便一手按在李建东的肩膀上。
    “走！往车行去！”
    停了一会，他终於感觉自己缓过劲来，终於对李建东说道。
    於是一个大个子，缠著另一个比他矮上一些的身影往城北走去。
    客运站旁的大街上摆出两排摊子。
    叫卖声此起彼伏。
    小吃、衣服、玩具、糖葫芦车、拽著氢气球玩具的中年男人。
    大大小小的摊位几乎充斥满了整个街道。
    俞斌和李建东，奋力在人群中挤出来。
    正要往县城北走去，俞斌便被一个卖风箏的摊子吸引住。
    一个关於风箏的记忆在脑海中被唤醒。
    那是俞斌前世，彼时的俞斌已经换上有棚子的三轮车。
    周末时，俞沅无人看管，便要隨父母一起出车。
    一次拉砖的路上，小俞沅，在车窗外的田坎里看见一个跟在爷爷身后的小女孩。
    那女孩拿著一只粉红色风箏，风箏飞的不高，还没到山丘的半山腰上。
    这天开始，俞沅便缠著俞斌夫妇要风箏。
    可俞斌家当时的收入实在算不上多，跑上两天才够买上一只风箏。
    这东西实在是贵。
    於是夫妻两个便哄著骗著，说买不到。
    又对俞沅说，下次看见一定买。
    最后硬是给小俞沅拖忘了。
    再和俞沅一起看见风箏时是在县城的公园里，彼时俞沅已经工作。
    俞沅看见那高飞的风箏，微微发愣。
    那天，四十多岁的俞斌在女儿的眼睛里看见了嚮往，那眼神与幼年的俞沅如出一辙。
    同时他也看见了遗憾，还有……几分失落。
    成年的俞沅哪里还不懂幼时父母的骗术呢？
    记忆中的俞斌，心里似乎是被什么狠狠击打了一下。
    连同著如今的俞斌一起觉得心口一痛。
    “买一只吧！”
    年轻的俞斌与那个已经老去的俞斌一同开口说道。
    记忆中的俞沅轻笑，只是摇头。
    如今的俞斌迈步，走向风箏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