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四小时
    赫斯緹亚瞳孔剧烈收缩。
    她死死盯著天空中那缓缓消散、却依旧残留著恐怖魔力波动的巨弓轮廓，以及刚才那场完全由“光”构成的、毁灭性的箭雨。
    那精准到冷酷的覆盖打击，那纯粹而神圣的光之能量，那宏大精密的魔法阵构成方式————
    “那、那是————”她猛地转向身旁的阿尔忒弥斯，眼里全是不敢相信，“阿尔忒弥斯！刚才.个————那是你的...
    ”
    她抓住挚友的手臂，指尖不自觉用力，眼中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急切与难以置信。
    阿尔忒弥斯的脸色在篝火余烬与残留天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
    碧眸深处翻涌著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没有立刻回答赫斯緹亚，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细线，目光死死锁著天空。
    因为，这个答案是赫斯緹亚不愿意听到的。
    而且，危机远未结束。
    “又————又来了！快看上面！”莉莉大喊著提醒眾人，她手指指向天空。
    所有人的心猛地一沉，再次仰头。
    果然，就在刚才巨弓图案消散的位置，更深邃的夜空之中，一点淡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魔法阵。
    无数更加繁复、更加古老、散发著令人灵魂战慄威压的魔力符文，如同拥有生命般从虚空中浮现、流淌、组合。
    它们不再是勾勒弓箭的形状，而是层层叠叠，仿佛在编织一张覆盖整个天穹的、立体的毁灭罗网。
    魔力匯聚的速度远超之前，天空中甚至开始响起低沉的、仿佛万千星辰共振的嗡鸣，空气都隨之变得粘稠而沉重。
    规模，比之前大了十倍不止！
    蓄力的时间明显更长，但那匯聚的能量层级，让每一个感知到的人都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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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已经超越了“攻击”的范畴，那是————天罚的前奏！
    “这种魔力波动————”赫菲斯托丝独眼眯起，红髮在无风自动的魔力乱流中飘拂，声音低沉，“不只针对我们——————这范围————”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
    几乎在同一时间，远在大陆另一端，迷宫都市欧拉丽。
    都市的街道上，尚未歇息的冒险者、商贩、居民————无数人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仰起头，脸上逐渐被惊愕与茫然占据。
    夜空中，东南方向的天际线上，一个模糊却无比巨大的淡金色复杂图案，正无视距离的阻隔，清晰地映照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它如同一个缓慢旋转、不断膨胀的异界之门，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威严与不祥。
    “那是————什么？”无数人喃喃自语，一股没来由的恐慌开始在都市中蔓延。
    大树海边缘，营地中。
    阿尔忒弥斯死死咬著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直接“读”懂了那正在编织的、覆盖全球的毁灭术式的最终目標。
    “————它瞄准的————不是我们。”她的声音乾涩，带著一种冰冷的绝望，“是下界”本身————支撑凡人世界存在的“基盘”。”
    她猛地转向索尔和赫尔墨斯，碧眸中燃烧著前所未有的急迫与凛然：“这一击如果完成並落下————整个下界的生態將被彻底扰乱、撕裂，隨后引发的连锁崩溃————所有大陆，所有海洋，所有生命————都会在能量风暴中化为虚无。”
    她深吸一口气，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血液几乎冻结的时间：“从术式启动到最终完成、释放————我们最多还有”
    她的拳头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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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后，如果无法阻止天蝎·安达里士，中断这个术式————下界，將迎来绝对的终焉。”
    赫斯緹亚的脑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先前所有的疑惑、违和感，在此刻被那道横贯天际、属於阿尔忒弥斯却更加扭曲恐怖的“光之箭雨”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冰冷到让她浑身发颤的真相。
    下界的怪物————绝无可能掌握如此纯粹而神圣、且明显带有阿尔忒弥斯神权特徵的力量。
    那规模，那威压，那魔法阵的构成原理————
    只有一种解释。
    那是天界最强之箭阿尔忒弥斯的真正力量。
    是独属於月与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本应守护与净化世间的终极威能。
    而现在，它却被扭曲成覆盖天穹的毁灭兵器。
    她的目光猛地钉在身旁脸色苍白、紧咬下唇的阿尔忒弥斯身上。
    那熟悉的轮廓，清冷的气质，却在此刻透出一种虚幻感————
    “难道说————你————”赫斯緹亚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赤瞳中充满了震惊与即將破碎的希冀，“你已经被————眼前的你，难道只是————”
    思念体。
    真正的阿尔忒弥斯，恐怕早已————
    “赫斯緹亚。”
    索尔平稳的声音突然介入，如同一道冰泉，瞬间截断了她即將衝口而出的、可能动摇军心的追问。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看向情绪即將崩溃的炉灶女神，而是直接转向了脸色同样凝重的赫尔墨斯和身体微微绷紧的阿尔忒弥斯。
    “没时间纠结原因。作战计划。现在，立刻。”
    他的果断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被绝望与混乱侵袭的眾人。
    是啊，无论真相多么残酷，无论敌人何等可怖，现在他们只剩下不到四个小时。
    追问与悲伤，是活下去之后才配拥有的奢侈。
    赫尔墨斯迅速压下了脸上的所有轻浮，宽檐帽下的金瞳锐利如鹰。
    他上前一步，语速快而清晰：“天蝎的本体，位於大树海核心、古代遗蹟的最深处。但正如我们刚才遭遇的，它已经孵化了海量的黑蝎子嗣”，遍布整个森林，尤其是通往遗蹟的路上。正面强攻，即使有索尔大人开路，我们也绝对会被无穷无尽的黑蝎拖住，耗尽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简单却残酷的计划：“分兵两路。由我，带领我眷族的主力成员，以及一部分擅长製造动静和范围攻击的帮手，从另一个方向主动出击，吸引並儘可能引走森林中绝大部分黑蝎的注意，为你们打开一条相对通畅的路径。”
    他的目光转向索尔，语气郑重：“而正面突破，进入遗蹟最深处，正面摧毁天蝎·安达里士本体的任务————”
    “只能交给您，以及您最核心的眷族成员了，索尔大人。”
    计划简单到近乎粗暴，却是眼下唯一可能成功的策略。
    用一部分人的危险，换取主力突袭的机会。
    没有时间爭论或犹豫。
    索尔略一沉吟，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坚毅、或紧张、或决然的面孔，迅速做出了决断：“贝尔，阿斯忒里奥斯，阿尔忒弥斯，赫斯緹亚，菲尔葳丝，你们五个，隨我进入遗蹟。”
    被点名的几人神色一凛。
    贝尔用力握紧了拳头，阿斯忒里奥斯沉默頷首，阿尔忒弥斯碧眸中闪过一丝复杂，赫斯緹亚擦了擦眼角，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菲尔葳丝则只是静静站到了索尔身后。
    “希儿，赫菲斯托丝，莉莉。”索尔转向另外三人，“你们跟隨赫尔墨斯，负责外围的诱导和支援。赫菲斯托丝的武器锻造，莉莉的海克斯科技和陷阱，希儿的————死亡魔法，对拉扯蝎群至关重要。”
    希儿温婉的灰眸静静地注视著索尔，唇边那抹惯常的浅笑此刻显得格外柔和，却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没有提出异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更轻，却清晰地传入索尔耳中：“————我明白了。请务必小心，索尔大人。”
    赫菲斯托丝没有多言，只是拍了拍身边莉莉有些发抖的小肩膀，独眼中闪烁著可靠的光芒：“外围交给我们。”
    莉莉虽然小脸发白，但还是用力挺直了背脊：“我、我会布下很多很多陷阱的！”
    分组既定，无人提出异议。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肩负的是什么。
    是作为诱饵在无穷蝎海中穿梭的险境，还是直面无垠恐怖本体的死战。
    时间，在无声的紧张中滴答流逝。
    天空之上，那覆盖天穹的毁灭魔法阵，仍在缓慢而坚定地编织、蓄能，淡金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仿佛在冷漠地倒数著终结的沙漏。
    赫尔墨斯的行动迅捷如风。
    指令下达不过片刻，他已点齐眷族精锐，连同希儿、赫菲斯托丝与莉莉，如同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营地另一侧、通往森林更广阔区域的迷雾小径中。
    他们的任务是製造足够大的“动静”，將遍布林间的黑蝎主力吸引、牵制在外围。
    营地瞬间空旷下来。
    只剩下索尔、贝尔、阿斯忒里奥斯、阿尔忒弥斯、赫斯緹亚以及静立一旁的菲尔葳丝。
    空气中瀰漫著紧绷的寂静，只有远处天空那越来越明亮的金色魔法阵持续传来低沉嗡鸣，如同催命的倒计时。
    他们在等待，等待赫尔墨斯那边成功將蝎群“引走”的信號。
    这短暂的间隙，却成了某些话语不得不被吐露的时刻。
    阿尔忒弥斯走到元自望著赫尔墨斯等人离开方向、小脸依旧有些发白的赫斯緹亚面前0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冰凉，轻轻抚过挚友颊边一缕散乱的黑髮。
    “赫斯緹亚。”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
    赫斯緹亚猛地转回头，赤瞳对上那双碧眸，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刚才的攻击————还有我现在的状態，你大概————已经猜到了吧。”
    阿尔忒弥斯没有迂迴，直视著挚友的眼睛。
    “真正的我————已经被天蝎吞噬、融合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依託【俄里翁之箭】残留的神念与你的记忆维繫的一缕思念体。当本体被彻底消灭，或者这支箭的力量耗尽————”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
    “我们————就要等一万年后再见了。”
    “一万年————再见？”赫斯緹亚重复著这个词，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抗拒，“开什么玩笑！谁要等那么久！阿尔忒弥斯你————你怎么能————”
    她猛地抓住阿尔忒弥斯抚在她脸上的手，用力握紧，仿佛这样就能將对方留住。
    “肯定还有办法的！对不对？”
    赫斯緹亚赤瞳中燃起倔强的火焰，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倏地转向一旁沉默静立的索尔。
    “索尔！你那么厉害，连神明都能————肯定有办法救阿尔忒弥斯的，对吧？把那个怪物从她身上剥离出来，或者————”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语无伦次，眼中充满了近乎哀求的希冀。
    索尔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
    “赫斯緹亚！”
    阿尔忒弥斯的声音骤然变得严厉，打断了挚友的恳求。
    “不要让俄里翁为难。”
    她看向索尔，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恳求，恳求他不要给出任何虚无的希望。
    “我已经死亡”了，赫斯緹亚。不是被封印，不是被惩罚，是存在被侵蚀、被融合。”
    “我的本质虽然並没有被污染，但死亡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算索尔大人能帮我提前復活，受制於神界的某种规则，他也不能过多的干涉..
    ”
    她的话语像一把冰锥，凿碎了赫斯緹亚眼中最后的光。
    当索尔用自身的伟力修改阿波罗的存在本身时，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就已经变得发发可危了。
    世界需要时间慢慢回到正轨。
    这个时候，索尔要是还出手直接干预神明级的存在本身，那就是让世界出现更多不確定的因素。
    她作为神，何尝不知道这些。
    “能留下一缕思念体，完成最后的使命，亲眼见证那怪物的终结，並將箭託付给值得信赖的人————这已经是，我能爭取到的最好结局了。”
    赫斯緹亚呆呆地看著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阿尔忒弥斯看著她这副模样，冰冷的神情终究还是融化了一丝。
    她伸出手，这次不是抚摸，而是轻轻、却坚定地，將赫斯緹亚拥入怀中。
    “別哭，赫斯緹亚。”她的声音低柔下来，“好好活著，替我看看这一万年的下界————还有，替我守住和俄里翁的约定。等我復活了，你再讲给我听。”
    就在这时——
    “咻——嘭！”
    远处森林深处，一道刺眼的红色信號魔法弹冲天而起，在高空炸开一朵醒目的光花，即使隔著浓雾也清晰可见。
    赫尔墨斯那边，行动开始了。
    几乎同时，营地四周原本死寂的森林，传来潮水般汹涌的“窸窣”声和尖锐的嘶叫，大量黑蝎被远处的动静吸引，正朝著信號弹的方向疯狂涌去。
    通路，正在被打开。
    阿尔忒弥斯鬆开了赫斯緹亚，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邃如月下古井，包含了千言万语，却又仿佛空无一物。
    她转身，走向索尔，重新变回那个清冷、决绝的月之女神”我们该出发了，俄里翁。”
    赫斯緹亚站在原地，用力擦了一下眼睛，將泪水狠狠憋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背脊，也走到了索尔身后。
    索尔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在那片正在被清空的、通往遗蹟核心的幽暗林径停留了一瞬。
    “走。”
    没有更多言语，他率先迈步，身影没入翻涌的灰雾与阴影之中。
    贝尔、阿斯忒里奥斯、菲尔葳丝紧隨其后。
    阿尔忒弥斯与赫斯緹亚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最后的突袭，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