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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8 过年这件大事【求数据】
    苏云最后一句话落下,办公室里像被人轻轻按下了静音键。
    窗外的雪细得像盐,贴著玻璃一层层糊上来,天色灰得发闷。
    屋里却不冷。
    暖气片“咔噠”响了一下,像老骨头翻身,带著点踏实的烟火气——
    这声音在冬天里很有用,提醒你。
    这屋子还有热。
    就在这份安静里——
    那台新装不久的黑色转盘电话,忽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铃声有点急,却不是催命的急,更像家里有人惦记你,忍不住拨过来问一句。
    李成儒下意识绷直了背。
    电话响的时候,苏云正把文件角对齐。
    纸边“哗”一下,像给自己找点事做。铃声又催了一遍,他才抬眼。
    黑色转盘电话,刚装不久,亮得发冷。平时它不响,真要响了,多半不是好事。
    李成儒已经坐直了,背脊绷得像要去开会。
    苏云没急著接。他先看了眼墙上的掛历——《青春万岁》,一整片红,红得很不讲道理。
    屋外灰、雪白、玻璃冷,这红倒像谁提前把年味塞进来了。
    他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像把心里的拍子从“工作”拨到“家里”,这才拿起话筒。
    “餵。”
    那头先是呼吸声,轻轻的,像走廊里有人停住脚,又退回去半步。
    “……小云啊。”
    苏云喉结动了动,声音自己就软下去:“妈。”
    李成儒愣了一下。
    苏云平时叫谁都带点分寸,唯独这一声“妈”,分寸没了,稜角也没了,像人回到家门口,雪还粘在鞋边。
    “没打扰你吧?”母亲说得很慢,扬州口音重,慢得像怕说快了就漏出心急,“你爸在旁边……他让我问问,你这阵子忙不忙?”
    “忙点。”苏云笑,“年底嘛。”
    “年底好,年底就该忙。”母亲马上接上,接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这句话,“那……今年过年,你回不回得来?年夜饭……”
    “年夜饭”三个字落地,屋里静了一下。
    窗外雪还在下,细碎得很,贴著玻璃往下滑。
    苏云靠回椅背,眼睛没看人,却像看见家里那口老铁锅——
    锅底油光一闪,灶台热气扑脸,母亲围裙一系就开始忙,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却不肯慢。
    父亲不说话,凳子先擦乾净,擦得发亮,像怕他坐著硌著。
    苏云开口的时候,先把气笑出来一点:“这边事没完……估计回不去了。”
    那头停了两秒。
    “回不来就算了。”母亲立刻把那两秒抹平,语气轻鬆得过头,“你忙你的,工作要紧。我们俩隨便吃点就行。”
    隨便吃点——她每年都这么说。说的时候像真隨便,可灶台上哪一年隨便过。
    苏云握著话筒,指腹在听筒边缘磨了磨:“別隨便。该做做,別省。你別一站一上午,腰疼。”
    “哎呀我哪有那么娇气。”母亲笑了一声,笑完又收住,“你在bj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前两天你寄回来的那三百块,我们收到了。跟你说多少次了,別老往家里寄。你在京城花销大,万一让人看见……说閒话。”
    苏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像怕母亲继续念叨似的,声音刻意抬高一点,带点孩子气:“够花,妈。真够花。等我忙完这阵子,挣了大钱,就接你和我爸来bj,住大房子,天天吃全聚德。”
    母亲被他逗笑了,笑得很轻:“你呀,就会哄人。”
    “我哪是哄。”苏云也笑,“我说话算话。”
    “算话也得先把自己照顾好。”母亲叮嘱得一板一眼,“外头冷,记得加衣裳,別一忙就不吃饭。要是实在回不来……年三十晚上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听见你声音就行。”
    “好。”苏云答得很快,“我一定打。”
    “行,那你忙。”母亲像是终於放心了,“妈不耽误你了。”
    电话掛得轻。
    苏云没立刻把话筒放下。
    他握著那点余温,像握著家里灶台边递过来的热碗。
    过了会儿,他才慢慢放回去。
    “咔噠。”
    转盘归位,屋里又只剩暖气片偶尔一声轻响。
    热是热的,可那股热更像从远处吹来的——吹到人心里,刚暖一下,就又空出来一块。
    苏云坐回椅子上,伸手摸烟盒。烟盒软得不像样,像被捏了很多次。
    他抽出一根烟,划火柴——擦空了。
    他低头骂了句很轻的:“操。”
    第二根才点著。
    烟进喉咙,他咳了一声,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菸灰落进缸里,乾乾净净一小撮。
    “三百块。”他忽然说。
    李成儒没出声。
    “冬天多烧几块煤,过年多买两斤肉。”苏云盯著菸灰缸,像在给自己记帐,“就这些。”
    bj这边他跟人谈项目,张嘴就是几百万;可家里那边,一句“煤”“肉”,就能把人按回原地。
    苏云扯了下嘴角:“我在这儿跟王洪斗,跟罗烈斗,画几百万几千万的大饼——到头来,连回家吃顿年夜饭都腾不出来。”
    他把菸头按进菸灰缸,“滋”一声。
    “我算个什么东西。”
    屋里静得厉害。李成儒张了张嘴,想说“以后补上”,话到舌尖又咽回去——补什么?拿什么补?这年头最贵的从来不是钱。
    苏云没等他安慰,自己先低声重复了一句:“过年……”
    这两个字像针,扎一下就算了,还不肯走,扎著扎著,倒像要把人扎醒。
    走廊那头忽然传来调试广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贺岁旋律飘进来,像谁把收音机开得很小,只够自己听。
    可就这么一点儿,屋里立刻有了別的味道:灯笼纸、浆糊、热水汽,饺子刚出锅的白雾。
    苏云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眼神一下亮起来,亮得嚇人,像一盏灯突然点著了。
    “我真是个傻逼。”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文件跳了一下,李成儒肩膀也跟著一抖。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给忘了!”
    “什么事啊?”李成儒下意识问,嗓子发乾。
    苏云站起来,像突然找回了呼吸:“过年!成儒,你知道今年过年,全中国最大的事是什么吗?”
    李成儒还没缓过来:“……吃饺子?”
    “不!”苏云一步跨到他面前,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是中央电视台——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