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继言不再耽搁,带著群情激奋的八名囚徒,朝著黑衣青年离去的方向追去。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一处较为偏僻的林间空地。
眾人恰好撞见了正在对另外三名落单囚徒拳打脚踢的黑衣青年。
“恶贼,还不住手。”
李继言大喝一声,飞身扑上。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李继言明明已是灵境一关的修为,此刻却將实力压制在气境圆满,与黑衣青年打得难分难解。
他故意卖了几个破绽,显得险象环生,更是激起了身后囚徒的同仇敌愾。
激战十余招后,李继言才“艰难”地一掌击中黑衣青年肩头,將其打得吐血倒飞。
“留下解药!”
李继言厉声喝道。
那黑衣青年毫不恋战,借势几个起落,便逃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追!別让他跑了!”
不等李继言吩咐,那八名囚徒,甚至连刚刚被打伤的三人,也都红著眼,加入了追击的队伍。
李继言则紧隨其后,不断高呼“小心”、“注意安全”,儼然一副首领模样。
原来如此!
隱藏在暗处的陈守恆,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豁然开朗。
同时也涌起惊讶、恍然,还带著一丝凛然。
李继言的方法,他看明白了。
说穿了,便是……做局。
先由同伙扮演恶人,在这些本就充满戾气的囚徒心中种下仇恨。
然后,他再以“侠”的身份適时出现,疗伤施恩,並巧妙地利用囚徒对恶人的仇恨,化解掉对他这个外来人的敌视。
再许以为其报仇、申冤的承诺。
这些囚徒很容易便將李继言视为救命稻草和希望所在,从而暂时听从他的安排。
此法虽近乎诡道,但確实直指人性弱点,在短时间內驱使这些人,效果显著。
虽然同样是恨,但对黑衣青年的恨是切肤之痛、生死之仇,而对李继言的恨则轻微得多。
两相比较,囚徒们自然更容易被李继言引导。
可以预见,接下来,李继言只要再做两个局,多半很容易让这十一人,全部对其言听计从。
那,自己又该如何做呢?
陈守恆陷入了沉思。
若依样画葫芦……寻一人配合,或许也能迅速收拢一批囚徒,在此关夺得高等评价。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片刻,便被强行压下。
他总觉得此法与教化二字的本意相去甚远。
更重要的是,李继言一举一动,他总觉得对方身上处处透著蹊蹺。
自己若冒然效仿,多半还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陈守恆眉头紧锁,沉思良久,做出了决定。
不爭先,但求稳。
解元,对自己而言,並没有太多的实际用处。
只算是虚名而已。
凭藉自己的实力,以阿含守意根本心经的秘术南柯一梦,想要教化一人,应当不难。
通过此关即可。
第一,他不去爭。
当然,对象也需仔细筛选。
若对方是那种罪恶滔天、人性泯灭之徒,即便耗费再大心力,恐怕也是徒劳。
计议已定,陈守恆不再犹豫。
他身形一动,融入夜色,开始在这座囚徒之岛游走。
遇到目標,他便凝神静气,运转心法,悄然施展南柯一梦。
中术者眼神瞬间变得呆滯茫然,有问必答。
陈守恆並不急於求成,每次只寻一人,仔细询问其姓名、所犯罪行以及犯罪缘由。
第一个囚徒,所犯强姦罪。
曾在江州七郡流窜,祸害良家女子数十人,手段残忍。
陈守恆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毫不犹豫,收回神识,转身离去。
第二个囚徒,所犯內乱罪。
与岳丈家中小妾私通,被岳丈察觉后,竟狠心弒杀岳丈满门。
陈守恆摇头,此等悖逆人伦、恩將仇报之徒,心中已无半分良知。
第三个囚徒,所犯不义罪。
荒年时被一富户收留为仆,却与主家小妾勾搭成奸,事发后杀人灭口,反噬恩主。
陈守恆还是摇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陈守恆不断寻找,不断询问,又不断放弃。
他所遇之人,或为財害命,或姦杀掳掠,或背信弃义,所犯罪行令人髮指。
犯罪动机多是源於贪婪、色慾、嫉妒,几乎找不到一丝值得同情或可堪教化的理由。
连续施展南柯一梦极其消耗神识之力,陈守恆神识感到阵阵疲惫袭来。
眉心隱隱作痛,只得坐在大石上打坐休息。
天色由暗转明,一夜悄然过去,他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第二日下午,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正在劈柴的身影。
是个约莫三十出头的汉子。
与其他囚徒的凶悍狠厉不同,此人身上透著一股死气。
陈守恆心中微动,悄然靠近,南柯一梦无声无息地笼罩而去。
那汉子身体一僵,动作停滯,眼神变得空洞。
很快,陈守恆便了解到,此人名叫褚时昭,所犯不道之罪。
手刃了同乡孟员外一家十七口,鸡犬不留。
杀人动机,乃是为了报仇。
其父被孟家勾结衙役强征徭役,修河而亡,其母与年幼的弟妹亦被孟家逼租致死,导致家破人亡。
褚时昭侥倖被苦行僧所救,学艺十年后归来復仇。
陈守恆收回神通,心中瞭然。
这褚时昭所犯確是滔天大罪,但究其根源,却是被逼上绝路的血亲復仇。
其行可诛,其情可悯。
与之前那些纯为私慾作恶的囚徒不同。
不过,此人心中仍有两大执念未解。
杀意未除。
他恨官府,恨这个世界。
一是当年直接行凶的孟家恶僕潜逃。
二则是当年徇私枉法、断案不公的县尉仍逍遥法外。
此二人不死,他心结难平。
陈守恆收回南柯一梦,盘膝坐下,运转心法,恢復神识。
褚时昭也从呆滯中清醒过来,看到不远处打坐的陈守恆,先是一惊,隨即握紧了手中的柴刀:“你是谁?”
陈守恆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一个或许能帮你报仇的人。”
“帮我报仇?”
褚时昭摇了摇头:“你应该也是前几日进来的吧?我对你没用,走吧。”
“孟福,赵之庆。”
陈守恆淡淡吐出两个名字。
褚时昭浑身剧震,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陈守恆:“你……你怎么会知道?你究竟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怎么知道的也不重要。”
陈守恆摇头:“我只问你,杀了孟福和赵之庆,你可能放下心中仇恨,改过自新?”
褚时昭死死盯著陈守恆,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你若真能帮我杀了这两个狗贼,了我毕生心愿。我褚时昭这条残命,从此便交予你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
陈守恆点了点头:“记住你的话。”
他不再多言,直接在褚时昭这简陋的棲身之处旁盘膝坐下,继续调息,完成接下来的事。
这一坐,又是一夜。
当第三日的晨光透过林隙时,陈守恆的神识终於完全恢復。
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因警惕和期待而一夜未眠的褚时昭面前。
“闭上眼,放鬆心神。”
陈守恆道。
褚时昭犹豫了一下,依言照做。
陈守恆再次施展南柯一梦。
梦中,褚时昭歷经千辛万苦,终於找到了隱姓埋名的孟福,在激烈的搏杀后,亲手刃仇人。
梦境场景转换。
第一梦,诛奴。
梦境中,他千里追踪,终於在一处边陲小镇找到了已改名换姓的孟福。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场恶斗,手起刀落,孟福毙命当场,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第二梦,戮官。
褚时昭化身暗夜刺客,潜入县尉府中。
於其寿宴之上,当著眾多宾客之面,歷数赵之庆其罪,而后一刀断首。
快意恩仇!
梦境栩栩如生,仇恨的宣泄、手刃仇敌的快意,无比真实。
褚时昭浑身颤抖,时而低吼,时而狂笑。
编织如此精细的梦境,对神识消耗极大。
不过半个时辰,陈守恆便感到一阵眩晕。
他脸色苍白,再次盘膝恢復。
褚时昭睁开双眼,大汗淋漓,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与一丝茫然。
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环境。
一时间,竟分不清刚才那真实无比的经歷是梦是真。
“感觉如何?”
陈守恆的声音传来,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
褚时昭猛地转头,看向陈守恆,眼神复杂无比:“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是梦境。”
陈守恆直言不讳:“我让你在梦中体验了復仇。现实中,他们二人还活著。”
“梦……只是梦?”
褚时昭如遭雷击,踉蹌后退两步,脸上写满了失落、困惑。
虽然只是梦,但那种手刃仇敌的感觉太过真实。
积压心底多年的血海深仇,宣泄一空。
死结,在梦境完成的剎那,悄然鬆动。
陈守恆看著他变幻的神色,道:“你若真能因此放下仇恨,待你刑满释放之日,我可带你去找那二人。是杀是放,由你自决。”
褚时昭呆立原地,面色数变,天人交战。
良久。
“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著陈守恆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今日起,褚时昭这条命,就是恩公的,但有所命,无所不从!”
陈守恆颯然一笑:“好。既然你愿听从我的安排,那便隨我下山。”
自己已完成了基本的教化。
虽只一人,但,问心无愧。
“是,恩公。”
褚时昭站起身,眼神中的麻木与死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生气。